韩梅珍颈椎错位养了两个月,花光积蓄做理疗,期间经纪人不断给她接演小角色。
恶毒女配,风尘女子,男主回忆里早死的白月光母亲。
戏份越来越少,台词越来越短。
有时候整部戏下来,她唯一的镜头就是被主角一剑穿心的慢动作。
她去找过制片人,对方在打高尔夫的间隙瞥了她一眼。
“你找他麻烦就是找公司麻烦,韩老师,你演技不错,但是在这个行业里,演技是门槛最低的货,会喘气的都能够登台比划两下,不值一提。”
韩梅珍又去找导演。
导演正在筹备新戏,男主还是任旭。
他听完她的叙述,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韩啊,当时现场那么多人,没有人说有问题啊。而且那条不是过了吗?观众那边反响好得很,都说你那个眼神特别真实,这会儿翻旧账不合适吧?”
“真实是因为我真的要窒息了。”
“你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这个事儿不要再提了,对你不好,对任老师也不好,对剧组更不好。”
韩梅珍还需要这份工作,还需要给老家的父母寄生活费。
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等这部戏全部播完,等观众记住她的脸,等她有了话语权就好了。
她的水袖舞也确实惊艳。
紧接着,她的黑化戏份被剪得支离破碎,原本的人物动机全没了,只剩下突兀的恶毒,以及下毒时的狰狞特写。
评论区风向突变:“只会瞪眼。”
有人扒出她NG十七条的片场花絮,标题是《凤凰令女配频频失误拖累进度,任旭耐心指导尽显戏骨风范》。
视频里,任旭温柔地给她讲戏,她却低着头耍大牌。
她的微博涌入了大量私信,问她多少钱一晚,问她睡过几个导演才拿到角色,问她为什么不去死。
她尝试着澄清,发长文讲述角色理解,被截图嘲讽戏精、洗白、想红想疯了。
她关闭评论,被说心虚。
她保持沉默,被说默认。
经纪人找她谈话,说公司决定冷处理,让她休息一段时间。
她问多久,经纪人说等风头过去。
她问风头什么时候过去,经纪人说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期间,她的母亲查出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
她去找公司借钱,财务说她的分成账户已经冻结,因为形象受损导致违约。
她问什么违约了,对方拿出了一份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补充协议。
里面有一条:艺人需要维护公众形象,如因个人行为导致负面舆情,公司有权暂停结算并追偿损失。
她开始在剧组打杂。
给主演当光替,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不能动,不能眨眼。
给群演教走位,教完被副导演骂多管闲事。
给道具组帮忙搬箱子,搬完发现腰间盘突出。
她也想过转行,去面试话剧团,对方直接说我们需要有舞台经验的人。
她去培训机构教小朋友表演,家长认出她,要求退费。
她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当群演的群头。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劳务市场抢人,给剧组送盒饭,从每个群演的日薪里抽成二十块。
最后她退圈了。
她的颈椎旧疾复发,没有钱做手术,只能贴膏药,贴到皮肤过敏,起满红疹。
江知琬找到她,跟她谈任旭。
起初她很刻薄:“江大美女,你自身都难保了,热搜上挂着呢,还有闲心管我这陈年烂账?怎么,被周公子甩了,想拉个垫背的一起臭?”
江知琬给了她法律援助的联系方式。
靠谱的律师,还有一些任旭后来用类似手段对付其他人的蛛丝马迹。
她想让韩梅珍站出来说话,她说剩下的事情她会搞定。
韩梅珍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一样。
“江知琬,你今年贵庚啊,还信这个?我当年也不是没有闹过,找剧组,找公司,还在网上发帖。结果呢?”
“他的助理笑眯眯地给我看了一份‘精神状况不稳定,多次骚扰剧组男演员’的‘内部记录’。”
“你现在给我这些?多少年了?大家只会觉得我是想蹭热度、敲诈的疯婆子!”
江知琬很坚持,她说你不是一个人,只要开了头……
韩梅珍盯着江知琬。
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喉咙,泡沫已经消了,像生活一样寡淡。
希望在当铺最里面的柜子里,无数人为它当掉了今天的最后一口酒钱,结果却换来一张过期的当票。
任旭是樊晚晴的狗,惹樊晚晴,她嫌命长吗?
她现在是活得像一个垃圾,但是至少还能够在这儿吃一口热乎的,还能够去隔壁的麻将馆里打两圈一块钱的麻将。
江知琬太天真了。
正义感过剩又拎不清,自己的屁股都没有擦干净,还想着替别人申冤。
韩梅珍没有搭理她。
江知琬也没有走。
她空了就往韩梅珍这儿跑,顺手帮她干点儿活,跟她聊两句天。
韩梅珍依然刻薄,江知琬依旧天真。
天真的江知琬很快就发现韩梅珍需要钱,也想要钱。
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在这个城市里谁不需要钱?谁不想要钱?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要钱是为了活,有些人要钱是为了活得更好。
韩梅珍属于前者,而且属于前者里运气最差的那一批。
她退圈是她演不了了。
颈椎错位之后她落下了病根,转头太快就会眩晕,站立太久就会耳鸣。
古装戏要戴头套,几斤重的发髻压在她受过伤的颈椎上,拍半天就得吐。
现代戏要穿高跟鞋,她平衡感受损,走两步就晃,导演骂她不专业。
她解释自己受过伤,对方回她:“谁没受过伤?就你娇气?”
就连她花钱去打官司,律师听完她的陈述,算了算诉讼费和潜在赔偿,也建议她和解。
她说我不想要钱,我想要公道。
律师笑了,韩小姐,公道是奢侈品,您现在的积蓄,连公道的首付都付不起。
她一不做二不休地想要曝光,微博发了三个小时,阅读量刚刚过五百,评论区来了几个人,问她有证据吗、当时为什么不报警、现在出来说是不是想讹钱。
她说我有当时的就医记录,对方说就医记录能够证明什么?证明你颈椎不好?
她找同行作证。
当年剧组里跟她关系不错的化妆师,说梅姐,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咱们这行,谁没受过委屈?
她想说我的委屈和你的委屈不一样,但是电话已经挂了。
最后,最走投无路的最后,她甚至试过回去求任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