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高塔管理局。
椭圆形的长桌前坐着四个人，桌面上铺满了文件和数据报表，投影屏上滚动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粮食储备曲线，从三个月前开始就一路下滑，到今天，那条红线已经快要贴着x轴走了。
一号坐在主位，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他的手指按在一份文件上，指腹下压着的那行字是——“预计剩余粮食储备可维持全国基本供给：47天。”
不到两个月。
“武器弹药的恢复生产已经全面启动，各大军工厂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预计一个月内可恢复到高塔降临前百分之六十的产能。”
三号管理者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
“兵员方面，各战区征兵站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初步筛选后的合格率在百分之十二左右，但基础训练至少需要三个月——”
“这些都不是问题。”
一号打断了她，食指在文件上的那行字旁边敲了一下。
“战备恢复靠的是时间和决心，龙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两样。”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
“真正的问题，在这。”
投影屏切换到粮食储备页面。
而他们讨论最好，最能立竿见影的方案就是缩减配给！
缩减配给，说得好听，翻译成人话——让老百姓饿着。
从每人每天的口粮里再砍一刀，从勉强饿不死，砍到……能多撑几天。
一号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当了一辈子兵，尝试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但让三十亿人跟着一起啃——他做不到，也不愿做。
“废案。”一号的两个字落在桌面上，砸得几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龙国的百姓已经苦了三年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再苦下去，必须找到新的办法。”
六号管理者楚白雪坐在长桌末端，一直没有开口。
她的面前摊着一份开拓者战力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报告翻到了中间的页面，上面是三个人的照片和数据。
胡海源，龙国排名第二，当前高塔层数：三十一层。
李翔，龙国排名第三，当前高塔层数：二十九层。
姬桃，龙国排名第四，当前高塔层数：二十七层。
这三个名字，楚白雪太熟悉了。
她在火种计划启动之前，一直是龙国排名第五的开拓者，追着这三个人的背影跑了整整两年。
他们是龙国的脊梁，是真正扛着国运往前走的顶梁柱。
也是目前龙国在高塔中获取资源最多的三台发动机。
可即便是他们，带回来的食物也只够填补缺口的一小部分。
杯水车薪。
这四个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说出口。
会议陷入了死寂。
投影屏上那条红线静静地躺在那里，四十七天的倒计时，每过一秒都在往下跳。
就在这个时候——
作战指挥中心的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冲了进来，跑得太急，军帽都歪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猛地抬起头。
“首长！好消息！好消息！”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粮仓！”
工作人员的嗓子都劈了。
“咱们的粮仓都满了！”
一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搪瓷杯被他的手肘碰倒，凉透的茶水泼了半张桌面，淌进文件堆里。
他顾不上擦，大步绕过桌角，两步走到那个工作人员面前。
“一共多少？”
工作人员挺直了腰板，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报告首长——整整五千万吨！”
五千万吨。
这个数字落在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三号管理者手里的文件滑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又直起了身，盯着那个工作人员。
五号管理者翻开笔记本，又合上，再翻开——手在抖。
楚白雪的手指定在了评估报告的页面上，半天没有翻过去。
五千万吨粮食。
足够喘上一口气，推进计划。
一号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呼气。
“好。”
他拍了拍那个工作人员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啊。”
周围几个管理者的脸上，那种压了几个月的沉重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看来我们的战士们都很努力。”一号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被茶水浸湿的文件被他随手推到了一边。“居然能带回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楚白雪开口了。
“胡海源、李翔、姬桃——这三位同志贡献极大。”
她合上评估报告，食指在封面上轻点了一下。
“我建议全国通报表彰，让百姓们知道，我们的希望不止许天一人。”
这三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复杂。
“六号说得好。”一号点头。“榜样的力量不能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百姓知道龙国有一群顶天立地的——”
“报告首长。”
那个工作人员还没走，此刻又开口了，语速很快，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重。
“六号首长……这次贡献最多的，不是他们。”
楚白雪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
她偏过头，看着那个工作人员。
胡海源三十一层，李翔二十九层，姬桃二十七层——龙国能打的开拓者她全认识，能一口气贡献这么多粮食的，还能有谁？
难道龙国又有新的强者冒出来了？
她怎么不知道？
“那还能是谁？”
工作人员咽了口口水，两只手攥着裤缝，把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地砸了出来。
“是许天同志！”
“他一人就贡献了约七百二十万吨，比胡海源同志这次还多二十万吨！”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白雪的手从报告封面上滑了下来。
三号管理者刚捡起来的文件又掉了。
七百二十万吨。
一个在高塔第五层的新手开拓者。
比一个在高塔第三十八层摸爬滚打了两年半的精英，贡献还多了二十万吨。
这组数字放在一起，脑子正常的人看了都会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五层和三十一层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二十六层的怪物、二十六层的困难、二十六层用命堆出来的经验和实力差距。
一个五层的新人，凭什么？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号率先回过神。
他没有追问“怎么做到的”，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困惑。
他只是重新端起搪瓷杯——杯子已经空了，他也没在意，放下杯子，开口。
“就按六号说的做。”
“全国通报，表彰许天同志，给我们的战士们，树立一个榜样。”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同时通知后勤部，粮食到位后，立即启动全国配给上调方案，老百姓的饭碗，从今天开始，得加够。”
……
高塔第五层。
城堡地下仓库的粮食被村民们搬运了大半，石阶上来来回回全是扛着麻袋的身影，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密集却有序。
许天没有参与搬运。
他靠在仓库入口处的石壁上，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抬脚往外走。
老莫正坐在城堡院子里的一块断石上，拐杖横放在膝头，佝偻的身体在火把光里拉出一道弯曲的影子。
许天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
“老莫。”
“嗯。”
“问你个事。”
老莫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火光中微微闪动。
“你是高塔人吗？”许天的问法很直接。“祖祖辈辈，都是在高塔里生存的？”
老莫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不是。”
老莫的嗓音比之前更哑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沙。
“我们之前……在一片叫做艾欧的大陆上。”
许天的食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大陆。
不是高塔的某一层，是一片独立的大陆。
老莫继续说，语速很慢。
“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几代人之前的事，那时候，艾欧大陆有王国，有城邦，有农田，有集市，日子说不上多好，但至少——天是天的样子，地是地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一座高耸入云的塔，从天上落了下来。”
许天的手指彻底不动了。
“塔落在大陆的中央，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来，要干什么，王国派出了最精锐的骑士团，最强大的勇者，进入高塔，试图征服它。”
老莫的拐杖在断石上轻轻磕了一下。
“刚开始还好，进去的人带回了宝物、武器、前所未见的力量，所有人都觉得，高塔是上天赐给艾欧大陆的礼物。”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可后来——怪物从塔里冲了出来。”
“先是边境的村庄被屠尽，然后是城镇，然后是城邦，我们反抗，一直反抗……可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大陆崩了，王国没了，我们被分成一块一块，塞进了高塔的各个层里。”
老莫的手从拐杖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高塔人。”
许天蹲在原地，一动没动。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明暗交替。
艾欧大陆，高塔降临，选派勇者进塔，带回宝物和力量。
然后——怪物涌出，大陆崩溃，文明覆灭，幸存者被塔吞噬。
这条时间线，和蓝星正在经历的，一模一样。
高塔降临蓝星已经三年。
开拓者进入高塔，带回积分、装备、食物，各国把高塔当作资源竞争的新战场。
而三天后，高塔将向所有原住生物公告——杀死开拓者，就能撕开裂缝进入蓝星。
怪物，即将涌出。
先知者石碑上那条猩红色的提示，此刻和老莫口中的历史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艾欧大陆的昨天，就是蓝星的明天。
许天缓缓站起身。
“老莫。”
“嗯？”
“从怪物冲出高塔，到你们大陆彻底崩溃——”
他的手指在弓身上压了一下。
“中间隔了多久？”
老莫的浑浊双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