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没过多久,将军府的请柬就送过来了。
帖子上的墨水还带着香味,有人在前厅等候,说柳氏卧病几天,心中挂念出嫁的女儿,想请苏浅回府吃个家宴。
看完之后,苏浅就把请柬给了萧炎。
“刚跟完人,就有人送来请帖了。她们害怕我会知道有事情。”
萧炎拿过请柬之后,还捏了捏她的手。
“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苏浅挑了挑眉毛问道,“以什么样的身份?”
“你男人。”
萧炎将请柬折叠好放在袖子里,“难道还要临时编造吗?”
“你这样容易使病人受惊而立刻痊愈。”
“治疗疾病,节省药品,正合王妃的心意。”
将军府的马车在申时就到了王府门口。
苏浅和萧炎一起下车的时候,守门的管事愣在了台阶上,之前想好的客套话全都堵在了嘴边。
请柬上只写了苏浅的名字。
九千岁跟过来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想到。
萧炎带着苏浅过了门之后,就向两边的回廊看去。两个小厮低头退到一边,其中一个人腰间鼓起的地方藏着一把短刀。
前院有十几名护院,后门也有守卫。
这顿饭很周全。
苏浅手腕转了半圈,在萧炎的手掌上留下一道痕迹。
三处有人。
萧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进了内院。
正厅里摆着一桌饭菜,柳氏坐在软椅上,额头上缠着布条,盖着一条毯子。她脸上厚厚的粉底还没有干透,嘴唇旁边还有喝参汤时留下的水痕。
苏婉儿在桌边倒酒,穿一条淡绿色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两支朴素的簪子,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文静,可爱。
见到萧炎的时候,她拿酒壶的手就停了下来。
“九千岁也来了。”
“陪王妃回娘家,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没有啊。”
苏婉儿马上让开位置,说,“姐姐受到九千岁器重,是将军府的福气。”
柳氏扶着扶手坐正了之后,咳嗽了两下。
“浅儿,终于回来了。母亲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就希望见到你一面。”
苏浅坐在桌前,“母亲脸色很好。”
柳氏咳嗽的声音被堵住了。
萧炎把椅子拉开,扶苏浅坐好之后又换了碗筷。用热水把杯子口烫一下,把离她比较远的菜挪到她的面前,动作很自然,连别人也看不透他的眼睛。
苏婉儿站到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
“九千岁对姐姐很体贴。”
萧炎夹起一块鱼肉,耐心地把里面的细刺挑出来之后放到苏浅的碗里。
“应该的。”
苏婉儿放下了酒壶,说,“姐姐从小就性子很直,很多事情都不会。现在嫁了人,也应该学会照顾夫君了,总不能像在府里那样,让别人伺候着。”
萧炎又夹了一块鱼肉。
“不用伺候人,本座乐意伺候她。”
苏婉儿嘴角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柳氏拉住她说,“今天叫你姐姐回来就是叙叙旧,少说这些。”
“妈说得对。”
苏婉儿低下头又拿起酒壶,“姐姐,以前妹妹不懂事,做过一些错事。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这杯酒就当是妹妹向你赔罪。”
淡红色的果酒倒入杯中之后,甜香把药味给盖住了。
苏浅伸出一只胳膊。
桌子下面,萧炎的鞋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语。
有人动手了。
苏浅拿过手帕把嘴唇边的油渍擦干净之后,手帕就掉到了膝盖上。
“东西掉下去了。”
俯身去捡的时候,萧炎向旁边挪了半步,长腿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两个杯子在桌子下面换了一下位置。
苏浅拿起手帕,手掌借势扶在萧炎的膝盖上,在衣服上轻轻叩了三下。
后门也有。
萧炎垂眼看着她,知道她在传话,但是手还是沿着桌沿落了下来,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苏浅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妈病多久了?”
“已经有五六天了。”
柳氏叹道,“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不太舒服。现在府上冷冷清清的,我常常会想到你小时候的事情,在夜里都睡不着。”
苏浅被萧炎的手给按住,抽了两下都没有抽出来。
她用手背碰了他一下。
他扣得很稳。
苏浅在他掌心中掐了一把。
萧炎神色不变,一根根地卡在她的手指缝里,根本就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桌上谈论母女之情,桌下的争执已经持续了几个回合。
苏婉儿将酒杯向前推了一点。
“姐姐,赔罪的酒你不喝吗?”
苏浅看着果酒。
“你自己倒的吗?”
“当然。”
“这份心意不能浪费掉。”
苏婉儿肩上的负担稍微减轻了一点,“只要姐姐能原谅我就行了。”
苏浅端起酒杯,转手递给了旁边斟酒的男仆。
“给你了。”
男仆一下子呆住了。
“王妃,这酒是二小姐给你的,小人不能喝。”
“赏下去的东西还要挑人吗?”
苏浅举起杯口,“喝。”
男仆看向苏婉儿。
苏婉儿手里拿着酒壶,“姐姐为什么要为难一个下人呢?不喝的话就放着吧。”
苏浅看着男仆,说,“主子没有开口,你倒先去看二小姐。所以在这个府上,她的话比我的更有用。”
萧炎靠着椅子,另外一只手轻敲了一下桌面。
“王妃赏给你的酒,你不喝吗?”
男仆喉结一动,双手接过杯子。
九千岁坐在面前,他不敢耽误时间,只好仰起头来把酒喝完。
苏婉儿看着空杯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男仆将杯子放下之后又后退了两步。
没过多久,他的膝盖就开始发软了,肩膀撞上了酒架,几只瓷碗也掉到了地上。他伸手要去扶桌子的边沿,但是胳膊已经没有力气了,于是整个人扑向了苏婉儿。
苏婉儿推不开他,于是尖叫着向旁边躲去。
男仆把她的裙子往下压,两个人一起撞到了桌子边上,把整桌菜都碰掉了。汤水顺着桌布流下来,酒壶摔在地上,果酒溅到了苏婉儿的衣服上。
柳氏把毯子掀开后就站了起来。
刚才还卧病不起的人,步伐比谁都利索。
“来人,把以下犯上的东西拖出去!”
外面没有任何反应。
后门传来兵器落地的声音。
夏雨带着人来到正厅,手中还提着一个护院。院子里面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门口所有的人都已经捆住了。
“阁主,后门的事已经处理完毕了。”
男仆趴在地上,手脚不能动弹,只能用肩膀往门口挪动。
夏雨踩住他的腰,在他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又扯开他的腰包。
油纸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块从尸鞋夹层里割下来的旧布,上面写满了暗码。
荷包中还有半枚同心铜印。
苏浅放开萧炎的手之后就拿起了那枚铜印。
印面断裂的地方很整齐,另外一半应该在传令的人手里。周长史用铜印核对身份,给出暗码的人只看印信不看人的。
苏婉儿扶着桌子站起来说道,“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府上的仆人,并不归我管!”
苏浅将半枚铜印举到了她的面前。
“他为什么带着暗码来到将军府?”
“我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啊。”
苏浅望着地上那壶果酒,问,“那杯软筋散是谁放的?”
苏婉儿呼吸急促起来,“周长史只是让我传话,并没有让我下毒!”
厅里的人全都停止了动作。
柳氏抬手在苏婉儿脸上打了一耳光。
“你胡说!”
苏婉儿用手捂着脸,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妈,我……”
“闭嘴!”
柳氏又要去打她的时候,苏浅抬脚一踢,男仆隐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就露出来了。
刀刃掠过柳氏的裙边,钉在倒下的桌腿旁边。
柳氏马上退了出去。
苏浅踩在刀柄上,俯视着男仆。
“软筋散只能使你没有力气,但是不能让你说不出话来。暗码交给谁,铜印从哪里来,说清楚。”
男仆咬着牙,把额头抵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
“那就换一种药。”
苏浅将一只瓷瓶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喝了这瓶之后,你可以保持清醒。骨头从腿上开始疼,一处接着一处,直到把知道的全部说完。”
男仆盯着瓷瓶,呼吸已经变得越来越急促了。
萧炎端起桌上仅剩的一杯热茶,试过温度之后递给苏浅。
“说多了口渴,先喝茶。”
苏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还是九千岁疼人。”
“王妃记住了就可以。”
两人说话很随意,男仆的脸却贴得更低。他曾经见过周长史如何处置叛徒,也听说过暗夜阁审人的方法。
苏浅把瓶塞拔出来。
男仆马上用肩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我说!暗码交给周长史,半枚铜印也是他让人送来的!”
苏婉儿急切地说,“你少攀咬我!你说有鞋子就有赏银,我只替你安排进府!”
男仆回头看着她,药力把他的舌头都磨得发硬了。
“二小姐,周长史让你传话,让你准备好马车,在酒里放药。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把事情全部推到我身上吗?”
柳氏扶着椅子,胸膛一起一伏。
苏浅将瓷瓶收进袖子里。
“谁是主,谁是从?”
男仆气喘吁吁的,汗水滴到地上的汤汁里。
“二小姐听周长史的。”
苏婉儿马上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见过他两次,他说这些东西可以给太子殿下用,所以我才答应把话传过去的!”
苏浅用短刀在砖头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
“继续。”
男仆看着苏婉儿,然后又把目光转到了门外被夏雨控制住的人身上。他已经出不去了,周长史也不会让一个活口落到暗夜阁手里。
闭上眼睛之后,他终于把最后一层关系揭开了。
“二小姐听周长史的,但是周长史所做的一切都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