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那边有人在回铃。
秋月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府卫的通报。
“中宫女官到了,说是奉皇后娘娘口谕,请王妃即刻入宫。”
苏浅看向案上的木匣。
铜铃已经封好,铃舌被软布压住,四道封签也没有破损。可宫门那边已经开始回铃,说明掌印府内档的响动,确实有人能听见。
她把木匣推给秋月。
“继续封着。若宫门那边有人问,就说里面装的是旧物,尚未验交。”
秋月将木匣收进怀里。
“那您带什么进宫?”
“带我自己。”
春花从旁边抱来药箱,箱扣刚扣上,外头便又有人催促。
“中宫女官请王妃出府!”
声音传过正门,府中上下都听得清楚。
苏浅提起披风,转身往外走。
春花赶紧跟上。
“阁主,药箱呢?”
“放在我身后。”
“女官说只能带一名丫鬟,药箱恐怕带不进去。”
苏浅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那就先带着。她们若真敢拦,便让她们亲口说出不许救人的话。”
春花抱紧药箱,神情立即稳了下来。
“奴婢懂了。”
掌印府正门外,八名宫中侍卫立在台阶下,中宫女官站在最前方。她穿着深青色女官服,腰间系着宫牌,脸上端着恭敬,眼里却没有半点请人的意思。
见苏浅出来,她上前半步。
“王妃,皇后娘娘体恤您昨夜劳累,特命奴婢接您入宫问话。今日只需带一名丫鬟,药箱、验案册、四方验官,一概不许带入。”
苏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春花手里的药箱。
“为什么?”
女官脸上的客气停了一下。
“宫中自有规矩。”
“我没听懂。”
苏浅将披风拢好,语气带着几分迟钝的认真。
“我带药箱,是为了救人。若不带药箱,中宫有人当场毒发,算谁的?”
女官的手在袖中压了一下。
“宫里有御医,王妃无需操心。”
“御医能验出毒印泥的同源反应吗?”
“王妃!”
“能把发作的人救回来吗?”
“宫中御医自然比府中药箱周全。”
“那就好。”
苏浅点点头。
“既然御医什么都能做,我带不带药箱确实不重要。可若御医没做成,女官记得把今日这句话带回去。”
女官脸色有些难看。
“王妃进宫是奉召问话,少带杂物也是为了避免冲撞圣驾。”
“药箱也能冲撞圣驾?”
“奴婢只是传达宫规。”
“那便请女官把宫规写下来,臣妾照着做。口头上的规矩,进了宫便容易变。”
正门内传来脚步声。
萧炎从门中走出,身上仍穿着昨夜那件黑袍,左腕缠着纱布,右手拎着一方黑木令牌。他没有看苏浅,先扫过女官身后的三名随从。
“刀留下。”
三名随从的手同时按住刀柄。
女官转身护住他们。
“九千岁,这是中宫侍卫,奉皇后娘娘之命护送王妃入宫。”
“入掌印府的门,先报来处,交兵器。”
“他们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进了本座的府,也得守本座的规矩。”
女官抬起下巴。
“皇后娘娘的懿旨在此,九千岁也要违抗吗?”
萧炎伸手接过府卫递来的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让她亲自来拿。”
女官的脸色变了变。
“娘娘已经给足九千岁体面。”
“体面留给愿意守规矩的人。”
萧炎把茶盏放回府卫手中,目光落到三名随从身上。
“刀。”
一名随从往前迈了一步。
“咱们只听中宫调令。”
府卫立即横刀挡在台阶前。
萧炎转过脸,语气平淡。
“你们进的是谁的门?”
那人咬住牙。
“掌印府。”
“既然知道,便把刀交出来。”
“若不交呢?”
萧炎抬手指向门匾。
“从今日起,掌印府门前所有持械者,先记姓名,再记手上兵器。你若想留下名字,本座成全。”
那名随从握刀的手停住,片刻后解下佩刀,双手递给身后的府卫。其余两人也只能照做。
女官压着怒意。
“王妃刚掌府权便这样拿大,往后入了宫,只怕连宫规都不懂。”
苏浅听见这话,脸上仍带着笑。
“懂不懂,进宫验一遍就知道。”
“王妃少拿这些话搪塞。”
“女官若懂宫规,方才便该先报姓名、品阶、来处,再请府中验看宫牌。你带着三名持刀的人堵在门口,却说我不懂规矩,我有些分不清了。”
春花把药箱往身后挪了挪。
“阁主,要不要把她们的来处也记下?”
“记。尤其是这三把刀从哪座宫门领出来的。”
女官的袖口动了一下。
萧炎走到苏浅面前,解下腰间的掌印腰牌。
那块牌子通体乌黑,边缘嵌着金线,正面刻掌印二字,背面压着司礼监旧纹。府门前的府卫见到它,全都低下了头。
萧炎抬手,将腰牌扣在苏浅披风内侧。
动作很轻,扣环却被他按得极稳。
“今日她若少一根头发,本座就拿这块牌进宫问责。”
女官脸色发青。
“九千岁是在威胁中宫?”
“你可以这么记。”
“娘娘若怪罪下来——”
“让她先把人送回来。”
萧炎替苏浅把披风领口压好,手指在腰牌边缘停了一下,随后收回。
苏浅低头看着那块牌子。
“你把它给我,不怕我拿着它在宫里乱走?”
“你若乱走,宫里会更乱。”
“那你还给?”
“本座只怕你走得太规矩。”
苏浅抬眸看他。
“这话听着像夸我。”
“你可以当成提醒。”
“我若真遇到麻烦呢?”
萧炎看向她,声音低沉,却让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把牌亮出来。还不够,就报本座的名字。”
女官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浅朝她走去。
“女官,请带路。”
女官侧身让开,视线在她披风内侧停了一刻,转头便往前走。
秋月跟上苏浅,经过女官身侧时,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点从对方袖边落下的灰末。
女官脚步一顿。
“你做什么?”
“女官袖边脏了。”
秋月摊开白绢,灰末落在绢面上。
那灰呈暗褐色,颗粒粗细不匀,和内档暗门砖缝里的灰相近。
苏浅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宫里路滑,女官慢些走。若再掉东西,春花便来不及替您收了。”
女官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浅笑得很乖。
“只是怕您走快了摔着。您若摔倒,皇后娘娘还得怪臣妾催得急。”
女官抿紧嘴唇,加快脚步。
秋月将白绢递给春花。
春花取出封袋,把灰末装进去,写上时辰和位置。
“阁主,封号怎么记?”
“中宫女官袖边旧灰,来源待验。”
“若她问呢?”
“就说宫里路滑,怕她摔着。”
春花点头。
“奴婢记住了。”
马车停在府门外。
中宫女官乘前车,苏浅与春花、秋月坐后车。府卫护在车旁,萧炎骑马送到宫门外。
车帘落下,车内只剩木匣、药箱和两人的呼吸声。
春花将药箱打开,把银针、药瓶和几片无菌检测试片依次摆出。
“药箱不能进内宫,奴婢会想办法留在宫门附近。”
“别想办法。”
苏浅把药瓶重新放回暗格。
“今日没人准你救人,便没人能把你留在宫门附近。药箱交给府卫保管,进宫只带三枚银针。”
秋月拿出记录册。
“空匣还在,封签完整。铜铃没有响过,宫门那边却回了两次。”
“第一次在内档,第二次在出府前。”
“说明回铃的人能知道木匣的位置,也能确认我们是否带走了它。”
苏浅接过记录册。
“女官碰过内档里的东西吗?”
“袖边灰与暗门灰相近,暂时只能证明她去过相似的地方。”
“足够让她不安。”
春花收起银针。
“那只空匣要不要交出去?”
“她们若搜,就让她们搜。”
“里面只有铃。”
“对她们来说,只有铃才最麻烦。”
车轮停下。
帘外传来府卫的声音。
“王妃,宫门到了。”
苏浅将记录册递给秋月,带着三枚银针下车。
萧炎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
刀身不过半掌长,刀鞘素净,刀柄缠着一圈黑绳。
那是他昨夜换下的腰绳。
苏浅接过小刀,抬眼看他。
“你把腰牌和刀都给我,掌印府还剩什么?”
“府印在沈砚之手里,门钥在你腰上,人还在本座手里。”
“你倒是算得清楚。”
“所以你不用替本座担心。”
他将刀塞进她袖中,黑绳贴着她腕侧。
苏浅摸了摸刀柄。
“这根绳子旧了。”
“能用就行。”
“若我带着它进宫,别人会认出来。”
“认出来更好。”
萧炎收回手,侧身挡住宫门方向。
“进了内宫,本座不能陪你。”
“你站在这里,也能听见宫里动静?”
“听不见。”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出来。”
苏浅看了他一会儿。
“若我两个时辰不出来呢?”
“本座进宫。”
“皇后不让你进呢?”
“让她亲自来拦。”
他把冷脸留给宫门、留给中宫,也留给所有准备拿规矩压人的人。落到苏浅身上时,只剩一句很轻的话。
“别把牌收得太紧,叫人看见。”
苏浅转身走上宫门石阶。
前方的中宫女官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