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没有派人截下最后一只毒箱,只让骑卫照原来的流转册继续放行。
香嬷嬷看向她。
“总退牌一到,那人便能把箱子带出司熏院。王妃真要等他来取?”
“箱子能抓,人未必能留。我要看他从哪条路来,又准备从哪条路走。”
春花让人送来三只旧药箱,木料、铜扣与大小都照着轮转中的毒箱仿制,连边角磨痕也补得相近。
苏浅将三只细口药瓶摆上长案。
“第一只撒遇水显青的药粉,粉压进箱盖木纹。第二只用遇热显红的粉,箱底、抬绳和封签都要沾到。第三只抹追踪油,平时无色,碰到油脂便显黑。”
春花拿起第一只药瓶。
“无毒?”
“都无毒。有人若拿这个喊中毒,先按欺瞒御前处置。”
“那我得在封查册上多写一句,免得有人躺下装死,还要讹咱们药钱。”
秋月将三张路线纸分开压好。
“第一箱走司熏院东门,转后宫衣房。第二箱走焚毁房侧道,绕向听雨阁。第三箱沿总退牌旧路,送入兰台水阁。”
王德福看过路线。
“三条线上的人都知道全程?”
“每人只知自己负责的那一段。抬箱的只管送到下一处,验签的只管查眼前封签,换手以后不许跟。”
“若有人拿到了整张布置呢?”
秋月收起路线纸。
“能拿到的只有我、王妃与王公公。其余人最多拿到一段。他若今晚接连拦住三箱,便能证明消息从三条线同时漏了出去。”
冬雪将宫墙暗道图铺在桌角。
“排水道、废井、旧熏亭后门都能通向宫墙夹道。我可以全封。”
苏浅点住夹道北口。
“留下这里。”
夏雨看了一眼。
“给他逃?”
“给他选。他若发现别处都堵了,只能进这条路。”
冬雪卷起图纸。
“那便让他进来,再把门关上。”
萧炎将掌印府夜间调令推给冬雪。
“宫墙外线交给你。掌印府近卫听你调动,谁拿本座的名头拦路,当场封押。”
冬雪接过调令。
“九千岁留在哪儿?”
“外线。纵火、调兵、封宫门,总要有人压住。”
苏浅抬手碰了碰他左腕的固定木片,确认布带没有松动,便收回手。
“外线归你,夹道归我。谁越线谁交权。”
萧炎看着她。
“若王妃追出夹道呢?”
“我交。”
“若本座进了夹道?”
“你交。”
萧炎将调令匣扣上。
“成交。”
入夜以后,三只假箱同时离开司熏院。
第一只贴着退衣牌,被送往后宫衣房。
第二只混在待焚旧物中,沿宫道绕向听雨阁。
第三只换了两次抬箱人,最后进入兰台水阁。
秋月守在三方封查案前,每过一道门,便核一次封签。
“第一箱入衣房,封签完整。”
“第二箱已过焚毁房侧门,东宫骑卫核过抬绳。”
“第三箱到了水阁外,铜扣没有开过。”
她话音刚落,司熏院西侧便冒起火光。
火从旧衣堆下起,几处窗纸同时烧开,守院宫人提桶奔走,原本封着的宫道很快乱了脚步。
王德福转头看向苏浅。
“纵火的人知道三箱已经出发。”
“他拿到了部分布置,却不知道我们在等火。”
春花站在院门前,直接扣下衣料房的钥匙册与工钱牌。
“所有救火宫人按原册点名,谁要换衣,先验旧衣编号。谁来领鞋、领腰牌、领钥匙,都在这里留手印。”
一名宫人急着上前。
“火都烧到库门了,还验这些?”
“库门钥匙在我手里,里面存的是湿衣,烧不过去。你若真急着救火,水桶在左边。想趁乱换身份,右边有骑卫等你。”
那人不再出声,提桶退开。
秋月把三箱封签拓样分别压进封册。
“火可以乱人,乱不了签。谁剪过、揭过、补过,边口都能看出来。”
夏雨连水桶都没有接,提刀直奔兰台水阁。
冬雪带人关闭宫墙水闸,又封死两条排水暗沟。
守闸内监急着拦她。
“火还没灭,关闸以后,司熏院的水往哪里排?”
“今夜有雨,院里淹不到膝。闸若开着,人和毒都能顺水出去。”
“废井也要封?”
“井留着,井下的路封了。”
夜雨落进火光,宫墙一半赤红,一半漆黑。
第一只假箱刚入衣房便被人开过外层封布,随后原样推回。
第二只箱在听雨阁外短暂停过,抬绳上多出新灰。
第三只箱进水阁后,封签被换,夹墙也传出铜轮转动声。
秋月把三处回报压在一起。
“同一人赶过三条线。他先验第一箱,又追第二箱,最后去了水阁。”
苏浅走进夹道北口。
“他认出了假箱,真箱就在水阁里。”
夹道中传来脚步。
一名内监抱着药箱冲出暗门,四十上下,深青掌熏服被雨水压在身上,肩背窄瘦,脚步却很稳。
他面颊干瘦,眉尾向下,腰间挂着司熏院火牌,右袖藏着半截换签铜模。
他看见苏浅,立刻停住。
苏浅扫过他两只手。
他的袖口碰过第三箱上的追踪油,衣料已经发黑。
掌心被雨打湿,青色顺着掌纹铺开。
鞋底踩过司熏院热灰,落下的每个脚印都带着暗红。
三只假箱的痕迹,全在他一人身上。
香嬷嬷被骑卫带到夹道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掌熏内监,高全。”
高全把药箱抱得更紧。
苏浅站在夹道尽头。
“三只假箱都碰过,你还想抱着真箱去哪儿?”
高全没有辩解,单手掀开箱盖。
箱中数只瓷瓶被软布固定,最上方那只已经拔掉蜡塞,瓶口冒出淡淡甜气。
周围骑卫立刻掩住口鼻。
高全扣住瓷瓶。
“让开。夹道后面连着废井,我若把浓缩锁喉毒倒进去,整条排水道三日都不能近人。谁下井取箱,谁先烂了喉咙。”
冬雪从侧边走出,抬脚踢开井口木板。
井底没有积水,厚沙铺了三层,最上方压着封蜡布,四面水口都被木闸挡住。
“你可以倒。”
高全盯着井底。
冬雪把封闸令举到他眼前。
“排水闸半刻前已经关闭。毒落下去,只会封在沙里。你若嫌一瓶不够,整箱都能倒。”
高全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向香嬷嬷。
他忽然甩开箱盖,伸手抓她。
夏雨从侧墙跃下,刀锋贴着药箱划过,铜扣当场断开。
她抬膝撞中高全腰侧,反手扣住他的肩,把人压进夹道泥水。
瓷瓶被苏浅以木夹接住,稳稳放回箱格。
真毒箱翻在封线内,总退牌与换签铜模从高全怀中滑出,落在三方骑卫面前。
王德福抬手。
“谁都不许碰。先封毒箱,再封牌和铜模。”
高全被夏雨按着双臂,脸侧贴在湿地上。
“我只认牌办事。”
苏浅戴上手套,用长夹将总退牌翻过来。
牌面没有宫名,旧漆磨得发灰。
背面的归属处被刀刮过,只剩一道残纹,斜看像半个“仪”字。
秋月蹲在封线外。
“凤仪宫旧制牌上有仪字,司仪处废牌也有。刮痕太重,只凭这半笔定不了归属。”
苏浅看向高全。
“牌从谁手里拿到?”
“不知道。”
“谁教你换三箱封签?”
“不知道。”
“谁让你把锁喉毒倒进废井?”
高全闭上嘴。
火势压下以后,萧炎才从外线进入夹道。
他停在封线外,没有碰药箱,也没有看那方铜模,只隔着雨幕打量高全。
高全抬起头。
“掌印大人,这事牵涉宫中旧牌。交给掌印府私审,我可以讲。”
萧炎连脚步都没动。
“你想进掌印府,是想交代,还是想让人闭嘴?”
高全脸色沉了下去。
“奴才归宫中内监名册管,掌印府审我,合规矩。”
“你纵火、运毒、持伪签,眼下归御前封查。掌印府不替你挑地方。”
萧炎看向王德福。
“当众封存。旧牌能换主人,血押也能造。先问谁经手,不替它补名字。”
王德福取来透亮薄套,将总退牌放入其中,三方依次落印。
水光沿着牌面滑过,残下的那一笔时隐时现。
它可以归入凤仪宫旧制,也可以落在司仪处废牌册中,离冯姑姑口中的“娘娘”近了一层,却还缺最后一段经手证据。
萧炎看着高全。
“牌是旧的,人是新的。今晚,谁来认领这枚总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