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宫门,留活口。”
苏浅截住龙泽的命令,“弓弩全部卸下。那管事若拒捕,只许困住,不许伤及要害。”
龙泽看向她,“本宫要他活着回来。”
“那便先让追兵知道,谁把人射死,谁就按同案处置。”
王德福立即点出御前骑卫,“传各门,查腰牌、查车马、查随行货物。遇见仪仗管事不得放箭,违令者就地拿下。”
命令发出,众人带着结绳名册回到偏殿。
赵成仍留在旧演仪院,由周医官和三方人手共同看守。
旧车、药碗、双鱼结拓样与井中铁链也各自封存,暂不移动。
御案前很快铺满文册。
秋月把赵成的证词放在左侧,旧印拓样放在中央,右侧则是东宫仪仗处近半年的封存记录。
龙泽解下腰间东宫令牌,压在人名册上。
“仪仗处人名册、出入签、近卫轮值、旧印领用记录,全在这里。本宫的人也列入查验,不许因近身侍奉而略过。”
皇帝翻开近卫名册,“你倒舍得。”
“儿臣若护住几个人,丢的便是整个东宫。”
龙泽将另一册推过去,“父皇可以暂收东宫仪仗调度令。在此案查清前,所有车马调用都经御前复核。”
苏浅看了他一眼。
龙泽吃了亏,却没有急着割掉身边人,更没有毁去对自己不利的记录。
至少在这一步上,他还守得住储君该有的分寸。
皇帝没有接那句主动请罚,只将旧印领用册递给秋月。
“查。”
秋月把几本册子按日期排开,先看领用,再看归还,最后核对报损签。
“旧印最后一次登记,是失车当日卯时。仪仗处以旧车临时换道为由,领印一次,经手人正是失踪的管事。”
龙泽抬眼,“当日申时,仪仗队回报旧车与两名随员失踪。”
“可旧印的报损签在次日酉时。”
秋月把两页纸并在一起,“车在前一日申时确认失踪,旧印到第二日酉时才报遗失。中间多出整整一日。”
皇帝的手指点在报损时辰上,“车丢了,当日便报。印跟着车一起丢,隔了一日才提?”
一名仪仗处副领跪在殿下。
“回陛下,当时众人都在查车,没人知道旧印也被带走。次日清点印匣,才发现少了一方。”
秋月翻过领用页,“旧印领出以后,按规矩该在两个时辰内归匣。失车当日午时便已超过归还时限,为何无人催取?”
副领额头见汗,“管事说太子临时改了仪仗路程,旧印还要补盖回条。”
龙泽声音沉下去,“本宫当日没有临时改道。”
“属下也是听管事传令。”
“他拿什么传的?”
“东宫腰牌,还有一份盖着旧印的换道签。”
秋月合上册子,“他用尚未归还的旧印,替旧印继续留在外面找了一个由头。到了次日,所有该补的回条都能补齐,他才报损。”
皇帝盯着龙泽,“东宫一方印,离匣一日无人追问。一个管事拿着你的名义改道,车队领班照办,近卫也不核验。你这东宫,谁都能替你下令。”
龙泽俯身领罪。
“儿臣御下无方。”
“仅一句御下无方,补不了这一日空白。”
皇帝将东宫仪仗调度令拿到手中,“即日起,东宫仪仗调度权暂交御前。车、马、印、牌一律清点,待案情查清再议。”
殿内几名东宫仪仗人员同时低头。
龙泽没有争,只指向近卫名册。
“请父皇先查这四名近卫。他们都知道本宫惯用双鱼结,也曾替本宫传过临时换道令。”
一名近卫立即跪下,“殿下,属下从未碰过旧印。”
龙泽看着他,“查验范围由本宫亲自定下。你若清白,账册和时辰会替你说话。若有隐瞒,本宫也不会留你。”
苏浅拿起双鱼结拓样,“这种结有多少人会打?”
仪仗副领迟疑片刻。
“管事手中有结样,两名车队领班学过,殿下四名近卫也都会。车队里若有人看得多,也可能照着学会。”
“只用于什么场合?”
“殿下临时换道。寻常出行用单扣结,遇到临时改路,传令者会在车辕打双鱼结,免得车队中途认错。”
龙泽冷声开口,“会打双鱼结,只能证明那人熟悉东宫仪仗规矩,定不了本宫的罪。”
“也定不了这几名近卫的罪。”
苏浅把拓样放回原处,“结绳只能圈出知情范围。旧印如何离匣,又如何拖延报损,才是眼下要查的线。”
春花已将仪仗管事近三个月的俸银、支取记录与家中用度摊开。
“俸银按月领取,没有额外进账。钱庄无大额存取,典当行也没有他的名字。家中米粮与往日相近,唯独药材多了。”
她将三张采买单挑出来。
“半月前,他家中添过两支老参、四两紫芝,还有一匣安神香。照市价算,至少抵他一年俸银。”
龙泽皱眉,“钱从哪里来?”
“账上没付钱。”
春花点着采买单末尾,“药材全由善单抵扣。纸上只记慈善药铺代领,具体铺印被人撕走了。”
皇帝看向仪仗处众人,“谁知道他家中有病人?”
末尾一名小吏抬起头,又很快伏下身。
“奴才知道一些。管事说他母亲旧疾复发,近半个月常去慈善药铺取药。有两回还让奴才替他顶半日值。”
“哪家药铺?”
“他说善单不许外传。奴才见过包药的蜡纸,右下角原本有章,送进值房前都被他撕了。”
春花把旧院发现的防潮蜡纸拓样推过去,“是这种纸?”
小吏细看片刻,“颜色相近,边缘的压纹也像。奴才不敢认定是同一家。”
“他取药时付过银吗?”
“没有。他说有善人替病户记账,只要按手印领药。每次领回的药都很好,连参片也有。”
苏浅看着被撕去铺印的位置,“银钱太显眼,药却能进门。家中有人病着,贵重药材比银票更容易让他收下。”
春花点头,“匿名善单不入他的私账,查俸银自然查不到。想找送药的人,只能从药铺和善单往回追。”
萧炎一直看着那张残缺采买单,此时用右手压住纸角。
“有人把每一条线都留在东宫门口。”
龙泽转向他,“九千岁有话便说清楚。”
“旧车藏在东宫旧院,铁链用东宫旧制,命令借东宫旧印,车辕又打双鱼结。管事如今逃了,留下的每件东西都指向你。”
萧炎目光落在宫门图上。
“他若死在外面,旧印离匣的一日里见过谁、交给谁、换过几次手,便再无人能够证明。到时殿下只能认下御下失控,旁人也可以继续猜你是否亲自授意。”
龙泽脸色更沉,“所以那人逃跑,可能也是局中一步。”
“他活着,能指路。他死了,便只能替人堵路。”
苏浅立即抽过追捕令,在“拒捕可伤”四字上划了一道。
“王公公,再传一次。所有追兵改令,抓逃犯为次,保活口为先。弓弩封存,沿途不得围逼高墙、深水和闹市。”
王德福接过新令,“若他持刀伤人呢?”
“护住百姓,卸他兵器。腿可以锁,手可以折,人必须喘着气回来。”
萧炎抬眼看她,“这回改得快。”
“你既看见有人等着收尸,我总不能替他递刀。”
“王妃肯听劝,难得。”
苏浅替他把险些滑落的左袖拢回木片外,“再多一句,伤手的药减半。”
萧炎看了看被她按平的袖口,“本座收回。”
命令很快分送各处。
冬雪接手宫外巷道,将车行、脚店和西侧暗巷分段封查。
春花派人守住典当行与钱庄,专查药券、马券和临时兑票。
夏雨带人追入内城,沿西向逐坊缩紧范围。
不到半个时辰,几路回报同时送入偏殿。
仪仗管事没有去东门,也没有回家。
他避开御街,先穿过两条卖药的小巷,又借杂货车遮掩,行踪最终被压在西市与西水门之间。
龙泽盯着宫城舆图,“西水门出城便是官道。他身上没有路引,守门人不会放。”
“若有人提前替他备好了呢?”
苏浅刚把西市圈出,春花便快步入殿,手里托着一张封好的抵价券。
“刚从西市马行追回来的。管事用它兑了东西,拇指印还在。”
秋月隔着蜡纸展开抵价券。
正面写着药材折价,背面压着一枚慈济蜡章。
兑换栏里没有参药,也没有银两,只记着一匹快马、半袋草料与一副旧鞍。
春花把马行口供压在旁边。
“兑券的人走了不到一刻,方向正是西水门。”
苏浅抬头看向龙泽。
“他不是回家救人,他带着旧印准备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