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的门被骑卫合上,窗纸让风拍得啪啪作响,案上的铜盆晃出水声。
毒粉甜味压着药汁苦味,贴在众人鼻端。
门吏倒在青砖上,喉间声响断成几截,口唇颜色往青紫压去。
周医官跪在他身侧,两指扣住腕脉,另一手压着他肩头。
“气堵住了。”
苏浅把袖口往前一垂,宽袖挡住案边几道视线。
她用银针挑起竹筒封缝里残粉,藏进袖中小瓷片。
药香空间在掌心深处亮起冷白纹路,粉末被拆成几段细线,解法一条条压进她脑中。
取样消去小半毒粉,余下样本还在竹筒封口。
空间能给救法,却不能替御前落罪证,这一点,苏浅心里清楚。
她合袖转身,银针囊已经压在掌下。
囊中多了细管、薄片、短针和一支封好的药剂,外头仍像寻常医具。
王德福盯着她的袖口,笔悬在册上。
“王妃要用针?”
“用命换口供。”
龙泽站在门槛外,袖口被掌心攥出褶。
他目光越过骑卫肩头,落在门吏起伏越来越浅的胸口。
“苏浅,东宫医署有醒毒丸。”
“醒毒丸送到,人已经闭气。”
周医官额角汗珠滚进领口,手仍没松。
“王妃,脉滑乱,气口卡死,再拖半盏茶,神仙也难拉。”
“按住肩颈,别让他仰头。”
苏浅跪下,铜盆凉水溅上手腕。
她用湿布扫过门吏口鼻,又以薄片撬开牙关,细管顺着喉口探进去。
门吏身体一抽,鞋底蹭过青砖。
周医官压低嗓子,“会伤喉。”
“活着才有喉。”
龙泽脸色沉了沉,“你敢在东宫门房动这种手?”
苏浅没抬眼。
“殿下要拦,就亲自进来按住他的棺材板。”
王德福拂尘横在门槛前。
“太子殿下,医官在内,骑卫在册。人命与证物,老奴一并记。”
龙泽脚步停住。
苏浅把门吏头侧过来,细管中抽出一团黏液,带着灰黄药粉。
她将污物压进另一只封盏,递给秋月。
“封盏,记明从口中取出。”
秋月接得稳,“记了。封口粉入竹筒,口中黏液另封。”
苏浅咬开药塞,苦味沾上唇边。
短针贴着银针囊探出,药液被她推入门吏颈侧。
周医官看着那支针,眉头跳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把门吏肩颈按得更稳。
“三息内不回气,我开喉。”
门外几名太子随从齐齐抬头。
龙泽的手从袖口移到玉带,声音压得低。
“开喉?你当东宫门房是你的暗夜阁刑堂?”
“刑堂留死人,医案留活口。殿下想选哪边?”
第一息,门吏喉间仍堵着,胸口塌下去一块。
第二息,周医官扣着脉门,肩背绷直。
第三息刚过,门吏猛咳出一口黏液,气从喉中冲出来,胸口重新抬起。
周医官立刻俯身探息,又把腕脉按了片刻。
“回气了。”
王德福笔尖落下,“三息回气,医官验明。”
周医官抬头,嗓音还压着紧劲。
“人已脱险,喉伤需养,今日能问,但不能逼。”
龙泽看向门吏,眼底那点抢人的意思被这句话堵住。
“既能救,便送医署养着。”
苏浅把短针收回银针囊,湿布盖住门吏口鼻旁的污迹。
“就在门房养。毒筒、门票、水车,都在这里,他也在这里。移一步,少一层证。”
王德福当即点了骑卫。
“门房设御前守。医署送药来,人不得出。水车房、采买门、东宫门册,分三处封。”
龙泽盯着王德福。
“王公公管得宽。”
“老奴管封册。封册写到哪儿,老奴站到哪儿。”
门吏靠在椅脚旁,喉间还带着破声。
周医官把温水点到他唇边,不许他大口吞。
苏浅蹲在他面前,语气放平。
“竹筒从何处来?”
门吏眼皮抖了抖,喘了两口才挤出话。
“水车通传物。东宫水车用来换桶,门房只认筒,不问人。”
秋月把竹筒转到灯下。
“近来谁送?”
“亥正前,总有一辆水车停在门房外。车夫敲三下,先一声,再两声。”
苏浅看向王德福。
“和香车敲门规矩对上了。”
王德福把话写下,“二更三叩,同规。”
门吏吞了口温水,嗓子割得沙哑。
“水车底下有假底。孟副使藏在里面,车到门房,他出来换牌。旧牌交给车夫,新牌挂上车辕。小人只收筒,不敢查底。”
龙泽冷声压过来。
“孟启在水车底下,你一次也没报?”
门吏肩头一缩,被周医官按住。
“殿下,水车挂的是采买红绦牌,门册上也有签。小人报给上头,上头说军供副使借路,有宫里旧令。”
“哪个上头?”
门吏张了张嘴,喉间又堵。
周医官抬手拦住。
“再逼,血上喉。”
苏浅起身,“够了。今日先问路,不问人。”
龙泽脸上压着硬色。
“王妃倒会停。”
“活口能问三天,死人只会被人写三行。”
秋月已将竹筒封粉刮下少许,和空心香骨中的载粉物各置一盘。
她用清水润开,又把两盘推到王德福面前。
“同类香材遮味。香骨藏粉,竹筒封毒,用的底料相近。甜香压药气,寻常门房闻不出来。”
王德福俯身闻了闻,又立刻退开。
“写。竹筒封粉与空心香骨载粉物同类遮味,待御医署复验。”
苏浅补了一句。
“只能证明同路手法,不能证明同一人配毒。”
秋月点头,“奴婢也这么写。”
龙泽扫向她,“暗夜阁的人,何时也替东宫留余地?”
秋月把笔放稳。
“证据只写到哪儿,便停到哪儿。写过了,明日容易挨王妃骂。”
苏浅淡淡看她一眼。
“今晚也能骂。”
秋月低头,手下写得更快。
门外传来车房管事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来,膝盖先落地。
“回公公,东宫水车房已封。按册十二辆,院中现存十一辆。”
王德福抬眼。
“少哪一辆?”
“丙字号水车。午前从采买门出去,说是换后桶木箍。”
龙泽眉眼压住。
“谁放的?”
管事伏在地上,“门册上有采买签,也有水房木牌。小人照册放车。”
苏浅问,“车夫是谁?”
“常跑水线的老蒋。可今日门房登记的名字,是蒋安。”
秋月翻门册,“蒋安三日前告病。”
王德福笔一顿。
“拿告病册来。”
管事身子更低,“册在车房,已封。”
“封得好。抬册,不许拆页。”
夏雨已从水车院回来,衣摆沾着湿泥,刀仍在鞘中。
她把一枚断铁钉放到青布上,铁钉头带着新裂口。
“丙字号后轮少钉。”
苏浅看她,“从哪儿取的?”
“采买门槛木缝。”
夏雨蹲身比了比轮距,又指向院内湿辙。
车房地面留着两道深印,水从辙沟里聚到砖缝,痕迹一路拐向宫墙内侧。
王德福让骑卫取尺。
“量。”
夏雨接过尺,压在辙痕外沿。
刀鞘擦过砖面,发出短促一声。
“轮距同丙字号旧印相合,后轮右侧偏沉,少钉处压得深。”
苏浅低头看那道湿辙。
“午前出去,水还没干。车载得重。”
龙泽立刻反问。
“东宫水车载水,哪辆不重?”
夏雨抬眼,话少得很。
“空桶出门,满桶回门。它出门时重。”
王德福的笔锋压了下去。
“记。”
门吏在屋内又咳了一声,周医官给他压住肩。
“别动。”
门吏艰难开口,“丙字号……常给孟副使换牌。假底从后轮旁开,车夫敲三下,他从底下出来。”
苏浅看向龙泽。
“殿下,自证还查吗?”
龙泽眼底沉得厉害,却只能吐出一个字。
“查。”
王德福抬手,御前骑卫分出两队。
“一队守门房,一队封水车房。传令四门,找丙字号水车,后轮缺钉,车底有假层。遇车不许砸底,先围,等御前到。”
秋月把香骨、竹筒、黏液封盏、断铁钉一并排好。
“孟启借东宫水车出入,香材遮味,通传筒封口灭口,水车假底换牌。路已经有了。”
苏浅看着湿辙拐入宫墙内侧,语气平稳。
“路有了,人也快了。”
夏雨收尺起身,刀鞘从砖面挪开,目光落在宫墙那头。
“阁主,少了一辆。车辙往承恩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