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或者说，睡得太沉，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林晚卿是被冻醒的。
清晨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刮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像一把把寒意。
她缩了缩脖子，把薄薄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天，差不多亮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她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做的逃离计划，那些沸腾的热情和决绝的勇气，在睡了一觉之后，似乎冷却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现实冰冷的触感。
钱。
一切都需要钱。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325.5元。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昨天申请的那些翻译兼职，还没有一个回复。
涉及私活的客户，尾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
而舅妈的催促电话，明天中午就会再次打来。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又开始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心口。
不。
林晚卿猛地坐起身。
她不能再回到昨天晚上的状态。
既然决定了要走，就不能再回头，不能再软弱。
她掀开被子，穿上衣服。
屋子里很冷，她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她走到桌边，看到昨天晚上吃剩的面碗。
碗里还剩一点点汤，已经凝固了。
垃圾桶也满了。
她皱了皱眉，把碗和垃圾都收拾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得拿下去扔了。
不然屋子里的味道会很难闻。
她拎着垃圾袋，打开了房门。
清晨的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老旧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开门声，啪的一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就在她准备下楼的时候。
隔壁的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林晚卿的脚步顿住了。
是那个男生。
他也拎着一个垃圾袋，看样子也是要去扔垃圾。
四目相对。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这是他们住到隔壁以来，第一次在楼道里，如此近距离地正面相对。
男生还是穿着昨天那身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看起来，很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卿身上，也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就平静地移开。
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晚卿也觉得有些尴尬。
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想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那个……”
男生忽然开口了。
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晚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你的……”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垃圾袋，“袋子好像破了。”
林晚卿低头一看。
果然，黑色塑料袋的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昨天吃剩的面汤，正顺着那道口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漏。
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难看的印记。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林晚卿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想拎高一点，但汤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滴。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
男生走了过来，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更大更结实的垃圾袋里，又扯出一个新的。
“用这个套一下吧。”
他把新的垃圾袋递过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谢谢。”
林晚卿小声说道，接了过来。
她把破损的垃圾袋整个放进新的袋子里，终于不再往下漏了。
“不客气。”
男生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就转身，拎着自己的垃圾袋下楼了。
脚步声依旧很轻。
林晚卿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熄灭。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直走到楼下的垃圾桶旁。
男生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林晚卿叫住了他。
“刚刚……谢谢你。”她再次道谢。
“小事。”
男生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林晚卿知道，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只是两个住在隔壁，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次举手之劳的帮助。
仅此而已。
她也准备转身回去了。
“你也……在找工作吗？”
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晚卿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男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探寻，还是同病相怜。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地反问。
“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男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的窗帘没拉好，我看到你在看……招聘的网站。”
林晚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了。
他居然都看到了。
一股被窥探了秘密的羞耻感和警惕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攥紧了拳头，看着他，眼神里带了戒备。
“你偷看我？”
“不是。”
男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连忙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而且……我也一样。”
“什么？”林晚卿没明白。
“我也一样。”男生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每天都在看招聘网站，每天都在投简历，每天……都在等通知。”
林晚卿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生，看着他疲惫的眼神，和那抹一闪而过的苦笑。
心里的那点戒备，忽然就消散了。
原来。
原来他也是。
原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不止她一个人。
“你也……被家里人催？”
林晚卿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太冒昧了。
他们根本不熟。
“嗯。”
没想到，男生却点了点头。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但看了看林晚卿，又放了回去。
“差不多吧。”他低声说，“我爸妈走得早，在叔叔家住了几年。现在出来了，他们总觉得我欠他们的，赚的钱，都要给他们。”
林晚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她。
那种被至亲之人当成提款机的压迫感。
那种寄人篱下，连呼吸都是错的小心翼翼。
那种拼了命想逃离，却又被无形的手拽回原地的无助。
她都懂。
她全都懂。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都翻涌了上来。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也是。”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些许的哽咽。
“我也是……”
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清晨的冷风，吹过两人之间。
但这一次，林晚卿却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我叫萧承煜。”
过了很久，男生打破了沉默。
“林晚卿。”
“挺好的名字。”
萧承煜说。
“你的也是。”
林晚卿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以后……”萧承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互相照应吧。”
“好。”
林晚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起努力，翻身。”萧承煜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她说。
“嗯，一起翻身。”
林晚卿的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感同身受。
“那我……先回去了。”萧承煜直起身。
“好。”
林晚卿看着他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他外套的衣角，因为动作而微微掀起。
一块古朴的龙纹玉佩，从他腰间露了出来。
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微微一闪。
林晚卿的目光，被那块玉佩吸引。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物件。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现在没心情关心别人的玉佩。
她只想快点回去，继续她的逃离计划。
这一次，她有了同伴。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约定。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