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t恤,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动作很慢。那几个孩子见他没反应,胆子更大了,最大的那个又举起了水枪,对准他的后背。
池骋没有躲。
水柱打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柱往下淌。他慢慢转过身,面朝那几个孩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恼也不凶,就是看着他们。
那几个孩子举着水枪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是一种“你能拿我们怎么样”的得意。
池骋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有什么好玩的?”
最大的那个愣了一下。
池骋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随口聊天:“前面有个好东西,你们敢滋它吗?”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小的那个先开口了:“什么东西?”
池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方向是露营地边缘那片林子的方向。
身后传来几个孩子嘀咕的声音。池骋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跟上来。四个孩子,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后面,水枪还攥在手里。
他沿着土路往林子里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露营地那边的喧闹声被树冠一层一层地滤掉了,越来越远。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前面出现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在分叉的位置挂着一个东西。
灰褐色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巢口朝下。
有蜜蜂在周围嗡嗡地飞,数量不少,在傍晚的余光里像几颗移动的小黑点。
池骋在离树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那几个孩子跟上来,又抬起手指,往树冠的方向指了指。
“喏,就那个。”
那几个孩子仰起头。最小的那个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嘁”了一声。
“蜂巢啊。”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有什么不敢的。”
他举起水枪,对准那个蜂巢就是一发。水柱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打在蜂巢上。巢身晃了晃,表面被打湿了一片。
池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最大的那个也不甘示弱,举起自己的水枪,对准树上又来了一发。第二道水柱打上去,蜂巢晃得更厉害了。
然后,巢口那里,黑色的蜂群像一团正在炸开的墨汁,从巢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在巢口边缘,翅膀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孩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池骋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身后传来那几个孩子乱七八糟的喊声,先是惊呼,然后是尖叫,再然后是哭声,混在蜜蜂的嗡鸣里,越来越远。
他走回露营地的时候,郭城宇和姜小帅已经把东西全收拾好了。
折叠椅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纸箱上面,野餐垫折好了压在保温箱盖子上,几袋零碎东西挂在推车把手上,整装待发的样子。
郭城宇正拎着最后一袋东西往推车上挂,看见池骋从林子那边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池骋没有动。他站在推车旁边,偏过头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
“等会儿。”他说,“别着急。”
郭城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土路被树影遮着,安安静静的。
“等什么?”郭城宇问。
池骋没接话。他靠在推车把手上,姿态松弛得很,像在等什么人。
姜小帅把最后一瓶水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抬头看了池骋一眼。他什么都没问,但眼神在池骋和那片林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
林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先是几个孩子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
然后是灌木丛被撞得哗啦响的声音,再然后是哭声——那种货真价实的、撕心裂肺的、一秒都憋不住的嚎啕。
郭城宇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推车把手,整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池骋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
又等了十几秒。林子边缘的灌木丛被拨开,四个孩子从里面冲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最小的,两只手捂着脑袋,哭得满脸是泪。
后面三个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一个一边跑一边跳,像是想把身上的什么东西抖掉,另一个直接哭得直抽抽,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脸和胳膊上,一块一块的红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最小的那个眼眶周围已经肿了一圈,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最大的那个也没好到哪儿去,耳朵红得透光,脖子上一片一片的包,整张脸花得不成样子。
那几个家长终于动了。
刷手机的那个男人第一个冲过去,手机差点掉地上,一把搂住最小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脸色变了。
嗑瓜子的那个把手里的瓜子袋往椅子上一扔,跑过去抓住自己家孩子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哎呀哎呀”地叫唤。还有一个直接冲着林子方向喊了一嗓子:“谁?谁干的?”
没人回应。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郭城宇站在原地,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池骋。
池骋还靠在推车把手上,姿态没变,表情也没变,就是嘴角那个弧度弯着,很浅。
郭城宇眯起眼:“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池骋偏过头看着他:“我又不能操控蜜蜂。”
郭城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池骋确实不能操控蜜蜂。但池骋能把那几个孩子带到蜂巢底下去。
姜小帅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孩子脸上的红肿,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在手忙脚乱给孩子擦药的家长,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这蜜蜂真解气。”他说,“这熊孩子他父母不管,也该总该有人管的。”
郭城宇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池骋脸上,沉默了一拍,然后缓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池骋没接话,把推车把手拎起来,往车的方向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