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乡道。路两边的树从行道树变成了野生的杂木，田地从整齐的菜畦变成了长满野草的荒埂。
吴天祥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有点不确定：“老池，你确定是这条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池远端盯着前方，语气笃定：“我昨天做了攻略，就这条路。导航上标了个钓点，评价说‘水质好、鱼多、环境幽静’。”
“评价谁写的？”郭鸿林问。
“一个叫‘空军司令’的账号。”
郭鸿林沉默了一拍：“这名字听着就不太靠谱。”
池远端没接话，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车子颠了两下，减震发出吃力的闷响。
好不容易停下车，三个人拎着桶、拿着竿、戴着草帽下了车。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河滩上支着十几把遮阳伞，远远看去，人比鱼还多。
吴天祥站在车旁边，草帽檐压着眉毛，看着河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嘴角抽了抽：“这……怎么钓？”
池远端也愣住了，手搭在额头上往前看了一圈，脸色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攻略坑了的沉默。
郭鸿林把草帽戴好，慢悠悠地走到他们旁边，扫了一圈河滩上那些钓鱼的人，忽然笑了：“这种情况，应该很容易钓到鱼。”
吴天祥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郭鸿林伸手朝河滩中间那排遮阳伞指了指：“你看那边，有人摆摊卖鱼杆。这地方人多，肯定有人造势。你以为这些鱼是野生的？都是旁边池子里养的，早上捞上来，往河里一放，钓客钓到了就以为是野生的，高兴得不得了。老板赚钱，钓客开心，双赢。”
吴天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河滩尽头有个小棚子，棚子前面摆着几个大盆，盆里黑压压的全是鱼。他沉默了两拍，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那有什么意思？我想钓的是野生的。”
池远端站在旁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又戴回去，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抬起头，语气重新找回了那种“我心里有数”的笃定：“行了行了，我昨天还留了一手。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真正的野钓点。但是车进不去，得走一段。”
吴天祥和郭鸿林同时转头看他。
“多远？”吴天祥问。
“不远，二十分钟。”
“你上次说‘不远’的地方，我们走了四十分钟。”郭鸿林说。
池远端已经拎着桶往回走了：“这次真不远。走走走。”
三个人拎着桶、拿着竿、戴着草帽，吭哧吭哧地走进了河滩旁边那片林子里。
林子不大，但路窄，草深，三人排成一列，池远端在前面开路，吴天祥居中，郭鸿林殿后。
走了大概十分钟，郭鸿林在后面喘着气喊了一声：“老池，还有多远？”
“快了！”
又走了五分钟，吴天祥也忍不住了：“老池，你这个‘快了’跟上次那个‘不远’是一个用法吗？”
池远端没回头，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模糊：“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拐过那个弯，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条山间小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阳光打下去，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溪边有一小块平缓的草地，够摆下三把椅子。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吴天祥站在溪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进了一股又清又凉的空气，混着青苔和水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话。
他蹲下来，捧了一捧溪水洗了把脸，直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老池，这次靠谱。”
池远端已经把自己的折叠凳支好了，正在摆弄鱼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得意：“我什么时候不靠谱？”
“你上次说你靠谱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干塘边站了两个小时。”郭鸿林把凳子摆好，从桶里摸出饵料开始拌，“不过这次确实不错，水好，安静，就算钓不着鱼，坐这儿也值了。”
吴天祥把鱼竿甩进水里，坐回自己的凳子上，草帽往下一扣，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溪面上那圈慢慢荡开的涟漪。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郭鸿林往水里撒了一把饵料，打了个窝，然后也把竿甩出去，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叫日子。”
池远端在旁边接了一句：“比在河滩上跟人挤着强。”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溪边，偶尔小声聊两句，更多的时候就是听着溪水哗哗地流，听着风从头顶的树叶间穿过，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浮漂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不急不躁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吴天祥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提竿，竿梢弯成一个弧度，线在水里绷得紧紧的。
“有了有了有了！”他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池远端和郭鸿林同时转头看过去。吴天祥已经开始收线了，整个人往前倾，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晃了两下，好不容易稳住，一只手举着竿，一只手去够旁边的抄网。
郭鸿林站起来帮忙，把抄网递过去。吴天祥接过抄网，弯着腰往水里探，折腾了好几下，终于把那条鱼抄了上来。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尾巴拍着网底，啪啪响。
吴天祥拎着那条鱼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冲池远端和郭鸿林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满脸褶子：“看见没？野生的。”
池远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一条，够了，回去能交差了。”
吴天祥把鱼放进桶里，重新坐回去，整个人都松弛了，翘着腿，草帽往后一推，仰着脸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忽然开口：“咱四个就差老姜了。”
郭鸿林往水里又撒了一把饵料：“他退休了肯定来。到时候咱们四个，一人一根竿，坐一排，谁钓得多谁请客。”
池远端接话：“那肯定是你请客。你上次说你两个小时钓了五条，我们都没看见。”
“那是你没来对地方。”
“你也没告诉我地方。”
“我告诉你了，你自己没找到。”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吴天祥坐在中间，听着他俩吵，笑得直摇头。桶里那条鲫鱼安安静静地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打出一小片水花。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不急不缓的，像是也在听这三个中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