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腿都麻了也没动。
脑子里的声音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轮着转——你是不是太任性了?你是不是太不懂事了?你凭什么觉得哥哥就应该一直惯着你?你们本来就没血缘关系,你为他做过什么?你连听话都做不到。
小时候他摔了跤,池骋蹲下来给他吹伤口;被小胖欺负了,池骋替他出头;半夜尿床了,池骋起来给他换裤子哄他继续睡。那些事他从没主动要过,池骋也没说过“你得回报我”。
可他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池骋做过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的事。
他活得理直气壮的,把池骋的所有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今天池骋锁了门不让他进,他就生气了,跑出去打人——他就没想过,池骋锁门可能是真的有事,可能也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
吴所畏觉得心口又酸又堵,想着池骋明天过生日,今晚还要为他这点破事跑来跑去,他凭什么这么折腾人?他“噌”地站了起来,腿麻得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张丽雅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自己儿子像颗炮弹一样从房间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张嘴问“你干嘛去”,吴所畏已经弯腰换好鞋了,嘴里含混地扔了一句:“妈我去找哥哥睡觉!”话音没落人就拉开大门跑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张丽雅举着水杯愣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正探着脑袋的吴天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习惯了”的眼神。
吴所畏跑到池骋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灯底下杵着两个人影。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然后看清了——池骋站在那儿,汪硕坐在地上,嘴角那道新口子正在路灯底下反着一点湿润的光。
他看见汪硕扶着电线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经过池骋身边的时候明显绕了一小步。然后池骋转过身,朝他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见吴所畏了。
吴所畏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红着眼眶,衣领还歪着,鞋带也没系好,整个人像一只刚打完架没来得及舔毛的猫。
池骋的步子立刻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收得紧紧的,下巴压在他发顶上:“对不起。今天不该锁门。”
吴所畏被他箍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夜风,还有一点他很熟悉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他本来想说什么的,那句“哥哥你打人的时候好帅”已经到了嘴边,但他没来得及说,因为他发现自己被抱住的瞬间,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用力推开了池骋。
池骋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吴所畏站在他面前,吸了吸鼻子,下巴绷着,然后踮起了脚尖。
池骋反应比他快。他偏了一下头,吴所畏的嘴唇擦过他嘴角,落在了他脸颊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蹭过去,但温度是烫的。
吴所畏落空了。他退回去,脚跟重新着地,目光还钉在池骋脸上:“哥,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我求你了。”
池骋站在原地,被他那声“我求你了”砸得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正正戳中了。他看着吴所畏红着眼眶、下巴倔倔地抬着的样子,伸手重新把他拉进了怀里,这回抱得很稳,手掌贴着他后脑勺,没再让他挣开:“你还小。等你真的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我们再谈这个。”
吴所畏的声音从他胸口闷出来,带着鼻音:“可你上大学之后,我每天都好难过。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喜欢是那种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是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的。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一刻也不想跟你分开。我一想到你以后会有女朋友,会谈恋爱,我就好难过好难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闷了:“哥,我问过你的。我问你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你说我只是不习惯跟你分开。但我没办法习惯。”
池骋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微微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以后会遇到更多人,会见到更大的世界。到那时候你如果还这么觉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到时候你再跟我说。我在这儿等着。”
吴所畏听到那句“我在这儿等着”的时候,眼泪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脸埋在池骋胸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拼命往外挤:“哥……我好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胡思乱想……我一想到你要喜欢别人了,我就好难过好难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蹭在池骋的衣服上,但他顾不上那些,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像是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我不想见什么更大的世界……我也不想见其他人……我只想要你……”
他把脸从池骋胸口抬起来那么几寸,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声音又哑又急:“从小到大……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名……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池骋的手掌贴着他后脑勺,掌心被他的头发蹭得湿漉漉的。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嗓子发紧,说什么都怕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东西。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揉着那颗脑袋:“乖,不哭了。”
吴所畏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掉了一颗,顺着下巴淌下去,砸在池骋的锁骨上:“哥……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池骋的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吴所畏的耳朵,很轻,像羽毛尖扫过,声音贴着耳廓落进去:“乖,不哭了。你没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