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们旅游回来的时候，池骋和郭城宇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两个人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政治学，那所学校在本地算是非常不错的。
消息出来那天郭城宇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着录取页面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池骋，你他妈最烦这种天赋怪了。”
吴所畏正蹲在茶几旁边剥橘子，抬起头：“哥哥怎么就是天赋怪了？”
“他平时考试哪一次考得过我？”郭城宇坐直了，指头点着手机屏幕，“这次高考他就差我七分！七分！我刷了整整两学期的题，他天天陪你在外面晃，这叫对我的努力的不尊重。”
吴所畏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快高考前哥哥可努力了，你别瞎说好不好？他每天晚上都在我房间写题写到凌晨，我都睡着了，他还在那儿写。”
姜小帅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补了一刀：“确实，那段时间池骋挺努力的。毕竟以后他的大宝可是要上好大学的，他总不能差太远。”
池骋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翻手机，像没听见这几个人在讨论他，但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送姜小帅回上海那天，高铁站的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一轮接一轮地滚着。
姜小帅的父母也在，站在旁边拎着行李，姜母还在跟姜小帅交代什么，姜父低头看手机，姿态松弛。
郭城宇和姜小帅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约定好但还没说出口的默契。
吴所畏站在旁边，这回学乖了，没有大声嚷嚷“你们两个怎么不牵手”，也没有挤到中间去挡视线。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抱住姜小帅的腰：“师傅，我会想你的。”
姜小帅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傅也会想你的。”
吴所畏松开他，转身又抱了一下姜爸爸：“姜叔叔，我也会想你的。”
姜父被他抱得措手不及，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吴所畏又转过去抱了一下姜母：“阿姨也是。”
姜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搂着他晃了晃：“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啊？”
吴所畏松开姜母，退回来，拽了拽池骋的袖子：“哥哥，你也会想我师傅的。”他冲池骋挤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意思清楚。
池骋秒懂，往前迈了半步，极其敷衍地张开胳膊——胳膊还没完全伸开，人已经准备往后撤了。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碰了一下，像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还没完全贴上就已经分开了。
姜小帅看了池骋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拆穿。
郭城宇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哎，都抱了，那我也抱抱。”
他张开胳膊，把姜小帅整个揽进了怀里，收得很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侧过头，嘴唇贴着姜小帅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学见。到时候光明正大地抱。”
姜小帅被他箍在怀里，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用力回抱了一下，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收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姜小帅的父母还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这一秒多出来的停顿。
吴所畏站在旁边，把那个拥抱看得清清楚楚，但他这次什么也没说。
高铁的广播又响了一轮，姜小帅拎起背包转身往检票口走，郭城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通道，直到那个背影被闸机后面的人流吞掉了，才收回目光。
吴所畏偏过头，看了池骋一眼：“哥哥，我们回家吧。”
池骋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头：“嗯，回家。”
几个人里，吴所畏开学最早。高一新生报到比大学早了大半个月，通知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八月二十号，上午八点半，带齐证件，不得迟到。
那天早上张丽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儿子的书包带子，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那一脸“我不想去”的表情，没说话，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吴所畏蹲在玄关系鞋带，嘴里就没停过，声音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我”的愤懑和一种即将奔赴火葬场的悲壮：
“反正我未来肯定能考上大学的，为什么现在不能直接去上大学呢？提前把未来的事情做了不好吗？非得浪费三年时间在这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必修课上——”
他系完一只鞋，又换另一只，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赶在自己被塞进校门之前把所有的不满全部倒出来：“我都能跳级两次了，为什么不能再跳一次？我完全可以自学完高中的内容——你们信不信？”
张丽雅憋着笑，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吴天祥。
吴天祥也探头看着，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快绷不住了，但他没出声，就那么靠在墙边看着自己儿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书包拉链又拉开检查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抵抗。
吴所畏浑然不知，把书包拉链又拉开，低头翻了翻里面的文具盒，然后又拉上了，嘴里还在说：“高中三年，三年啊——你们想想，三年我能干多少事？我都能把大学的书看完了——”
池骋站在客厅边上，双臂抱胸，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压回去又弯了一下，像一台正在反复校准的仪器。
他看着吴所畏那颗还在低头跟鞋带较劲的后脑勺，终于开口了：“你先把高中上完了再说。”
吴所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哥你怎么也这样？你以前不是最支持我跳级的吗？”
池骋面不改色：“支持你跳级，不支持你跳高中。”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池骋说，“你跳完高中，下一个跳什么？跳工作？”
吴所畏被他堵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好像确实没有下一个可跳了。
他低头又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张丽雅弯腰把他书包拎起来递过去：“行了行了，先上高中再说。你哥他们不也是老老实实上完高中的？”
吴所畏接过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池骋一眼：“哥，你今天送我。”
池骋已经从墙边站直了，走过来换鞋：“没说不送。”
吴所畏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等我上完高中，我也要考你那所大学。”
池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停：“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