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考场外面，蝉鸣从路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
警戒线外面挤满了家长，有的举着遮阳伞，有的攥着矿泉水瓶，有的伸着脖子往考场大门的方向张望，像一片被风压弯了的麦田。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人群像被解了闸的水一样开始涌动。穿校服的考生们从大门里涌出来，有的抿着嘴、有的皱着眉、有的已经和身边的同学对起了答案，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
姜小帅从人群中走出来，目光越过前面几排攒动的人头，往警戒线外面扫了一圈，试图在一众翘首以盼的家长里找到自己爸妈的身影。
还没等他锁定目标，一团明亮的黄色忽然从他面前撞了上来——一大束向日葵，花瓣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每一朵都开得饱满，像把整个六月的太阳都收拢在了怀里。
花束后面，一道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于人脸冒了出来：“姜小帅——你肯定能一举夺魁！”
向日葵花束慢慢往下沉，郭城宇那张脸从花丛后面露了出来。他比两年前又窜了一截，肩膀宽了，下巴的轮廓也分明了一些，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点“我来了你惊不惊喜”的得意，眼睛亮得像刚浇过水的黑曜石。
姜小帅愣在了原地。他手里还攥着笔袋，胳膊上搭着校服外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儿，目光从向日葵移到郭城宇脸上，又从郭城宇脸上移回向日葵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像是确认了眼前这一幕是真的：“……你怎么来了？”
郭城宇把那束花往他怀里一塞，然后顺手把他胳膊上搭着的那件校服接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搭：“这不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吗？我当然得来陪你啊。过两年我去高考，你不得也来陪我？”
姜小帅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向日葵，又抬头看了看郭城宇那张因为暴晒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朵向日葵的花瓣，然后抬起头：“我一定陪。”
郭城宇的笑容深了一点，但他很快把那点笑意压了压，换回那副惯常的欠揍模样：“行了行了，别站在这儿煽情了。你爸妈在那边等你呢，我刚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说先让我堵你一下。”他侧过身，朝人群右侧努了努嘴，“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久了。”
姜小帅抱着那束向日葵，跟着他往人群里走。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肩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那束向日葵在他怀里晃着，花瓣的边缘被晒得微微发亮，像一小片正被妥帖捧着的、刚刚拆封的好天气。
姜小帅抱着那束向日葵走了两三步，低头拨了拨其中一朵歪掉的花瓣：“池骋和大宝没来吗？”
郭城宇走在旁边，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着：“没来。只有我对你这么上心。我一大早就坐高铁赶过来了，花是我在考场门口现买的，挑了半天才挑到这把开得最好的。你算算，这心意值几个钱？”
姜小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暖意绵绵地漾开，从胸口一路漫到耳根。他垂下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然后故意撇了撇嘴：“哼，他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来，回头我得好好说道说道他们。我爸妈在哪呢？”
郭城宇伸手揽住姜小帅的肩膀，把他往人群外面带了带：“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念叨了，你爸妈都快等急了。”
姜小帅被他带着走了两步，脚步又慢了下来，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咱俩上次见面是半年前吧？你咋又长高这么多了？”
郭城宇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赶紧松下来：“我哪儿有长高那么多？我到现在都还没到一米八呢，你别说得我跟姚明似的。”
姜小帅扯了扯嘴角，故意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夸张，像是在表演什么深沉的遗憾：“唉——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我可比你跟池骋都高了大半个头呢！现在倒好，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窜，我成了咱们三个人里最矮的那个了。”
郭城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才十六岁，着什么急呀？还能往上窜呢。男生到二十岁都还能长，你现在就下结论，太早了。”
“你说得轻巧，”姜小帅把怀里的向日葵往上托了托，下巴微微抬着，“你十五岁就比我高了，你当然不着急。”
郭城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干脆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刚问我你爸妈在哪儿——他们先回家了。这么大热天，站在这儿晒着多累啊，我叫他们先回去等你，反正你考完了也是要回家的。”
姜小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郭城宇因为暴晒而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又看了一眼他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沉默了一拍，然后重新迈开步子：“你可真够贴心的。我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刻，你把我爸妈都搞回家了，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等着接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亲哥呢，不对，是亲弟。”
郭城宇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住了：“那可不，我对你多上心啊。你亲哥能做到这份上吗？”
“我没有亲弟。”姜小帅说。
“那正好。”郭城宇伸手把他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校服外套重新搭好，“你现在有亲哥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排梧桐树荫，蝉鸣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场正在进行的、不需要听众的合奏。
姜小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向日葵，其中一朵的花瓣正巧被阳光穿透，边缘亮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