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穹又问:“那干妈呢?”
“干妈也不在。”
吴其穹沉默了一秒,又追问了一句:“那大黄和小花呢?”
池骋愣了一下:“……它们无所谓?”
“我家的狗和鸡。”吴其穹认真地说,“它们也不能知道。”
池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它们也不知道。它们不在。”
吴其穹这才像是放下了所有顾虑,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到池骋面前,伸出两只小短胳膊:“那哥哥帮我穿。”
池骋的眼睛亮了。他二话没说,把吴其穹身上的t恤扒了下来,抖开那件粉色公主裙,从头往下套。裙摆落下来的时候,吴其穹整个人像被一朵花吞了进去,两只胳膊从袖口伸出来,领口的蕾丝贴着他的脖子,腰后那个大蝴蝶结歪歪扭扭地垂在屁股后面。
池骋蹲下来,把蝴蝶结重新系好,打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结,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吴其穹站在地毯上,穿着那条蓬蓬的粉色公主裙,裙摆铺开,像一朵倒扣的荷花。他光着脚,脚趾头动了动,那两颗小痣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中午汉堡的油光。他仰着脸,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哥哥,好看吗?”
池骋看着面前这个小东西,心里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太可爱了。比昨天穿那条裙子的时候还可爱。昨天他是突然闯进去的,没来得及细看,今天他蹲在前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掏出相机,举起来:“好看。来,拍一张。”
吴其穹立马站直了,小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身侧,下巴微抬,嘴角咧开——“咔嚓”。池骋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真人,又拍了一张。
这回吴其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比了个“耶”,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伸得直直的,像是怕人家看不清。
池骋又拍了一张。然后他把相机收起来,弯腰把那件裙子从吴其穹身上脱了下来,动作利落,比穿的时候快了三倍。
吴其穹被扒得光溜溜的,站在地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池骋:“哥哥,拍完了?”
“拍完了。”池骋把裙子叠好放在一边,拿起那件t恤给他套回去,“可以了。”
吴其穹任由他摆弄,穿好了之后忽然凑过来,拽了拽池骋的衣角:“哥哥,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池骋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吴其穹凑近看了看,嘴巴慢慢张开了:“哇——”
他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哥哥,我穿裙子好好看啊。”
池骋把相机收回来:“嗯。但不能给别人看。”
吴其穹用力点头:“不给!大黄小花也不给!”
池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行了,看电视吧。”
吴其穹重新爬回沙发上,盘着腿坐下,电视上已经开始播下一集《熊出没》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转过头来,看了池骋一眼:“哥哥。”
“嗯?”
“我也太漂亮了叭!”
池骋点点头,没在说话,继续欣赏相片。
周天上午,池骋把吴其穹送回了家。
车子停在院门口,池骋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零食——薯片、饼干、酸奶、巧克力,还有一盒草莓味的棒棒糖,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
吴其穹脚还没沾地,人已经窜了出去。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狂奔进院子,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冲进门,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爸爸妈妈——你们看你们看你们看——”
张丽雅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擦手,吴其穹已经一个箭步蹿到她面前,一只脚抬得老高,把那只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怼到她眼皮子底下,差点怼进她鼻孔里:“妈妈你看!哥哥给我买的!新鞋!漂亮吧!”
张丽雅往后仰了仰,避开那只差点戳到鼻尖的鞋,看清了鞋面——白底蓝边,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她伸手捏了捏鞋帮,又看了看鞋底,忍不住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漂亮漂亮,你怎么又让哥哥破费了?”
吴其穹刚要回答,张丽雅已经站起来,擦了擦手,快步往院门口迎过去。池骋正站在车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车里,半个身子探在车门外,冲张丽雅点了点头:“阿姨,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张丽雅站在院门口,也没多留,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行行行,明天要上学,我就不留你了。回头有空再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池骋点了下头,弯腰坐进去,吴其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噔噔噔”跑到车跟前,踮起脚尖,两只小胖手扒着车窗,仰着脸,大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我会想你的!”
池骋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车窗降了一半,他把手伸出来,在那颗圆脑袋上揉了揉。
“一天最多打两个电话,”他说,“不能多打。”
吴其穹用力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然后立马追问了一句:“那哥哥——你会想我吗?”
池骋的手还按在他脑袋上,没拿开。他看着吴其穹那双一眨不眨的大眼睛,沉默了一秒,开口了:“这次不许哭。你要是哭了,国庆我就不来接你。”
吴其穹的嘴唇本来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听到最后那句话,猛地咬住了下嘴唇,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小胸脯“唰”地挺了起来,下巴抬得老高:“我不哭!我不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忽然变快了,像是怕池骋不信,“哥哥,还有十天!十天你就要来接我了!”
池骋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记:“算术学得还挺好。”
吴其穹被刮了鼻尖,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往车窗那边又凑了凑:“那当然!我可是小学生了!”
池骋看着他,伸手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停住,然后从车窗缝里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吴其穹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我走了。拜拜。”
“拜拜哥哥——”吴其穹退后一步,两只手贴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他目送着那辆车发动,慢慢驶出巷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院门口,一直站到车轮扬起的尘土都落干净了,才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沾上。
张丽雅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回了灶台边:“行了,鞋好看。进来吧,风大。”
吴其穹“哦”了一声,慢慢走了进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弄脏的路。他走到门槛前停下来,弯腰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门边,然后光着脚踩进了屋。
张丽雅看了一眼那两双并排摆好的新鞋,又看了一眼光着脚丫的儿子,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