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穹不放弃，仰着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骋：“可是我想知道，哥哥是不是真的喜欢。”
池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伸手在那颗圆脑袋上按了一下：“最喜欢。最喜欢你送的篮球。”
吴其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洞又露了出来。他原地蹦了一下，两只小手在空中拍了一下，像是刚签完一桩大买卖的老板，心满意足了。
然后他挺起小胸脯：“那哥哥，我们今天一起打篮球吧！”
池骋低头看了看吴其穹。小短腿，小短胳膊，站在他面前，身高勉强够到他的腰。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小孩抱着一颗标准大小的篮球、踮着脚尖往篮筐上扔的画面——篮筐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球能不能碰到网都是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秒，开口了：“咱还是在院子里玩足球吧。”
吴其穹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足球也不错，反正都是球，反正都是和哥哥一起玩。他立马点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玩足球！”
郭城宇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嗤了一声：“你跟他踢足球？他那个小短腿，跑得过你？你一脚把球踢出去五十米，他捡球都得捡半天。”
池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其穹却不服气了，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冲郭城宇喊：“城宇哥哥，我跑得可快了！上次在大棚里，大黄都追不上我！”
郭城宇“哈”了一声，往沙发上一瘫，翘起二郎腿：“大黄是条狗，你跑得过狗有什么好骄傲的？”
吴其穹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骄傲的，但他不甘心，又补了一句：“那——那我跑得比小花快！小花是鸡！”
郭城宇这回没忍住，笑了出来，水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行行行，你比鸡跑得快，你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小学生。”
吴其穹满意了，虽然他觉得城宇哥哥的语气好像不太对，但既然说了“全世界最快”，那就是在夸他。他转过身，一把拽住池骋的手指头，往门口拖：“哥哥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玩！”
池骋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把他那根被拽得生疼的手指头从吴其穹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那只小胖手：“换鞋。穿凉鞋怎么踢？”
吴其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印着奥特曼的凉鞋，恍然大悟，蹲下来开始解鞋扣。解了半天没解开，那魔术贴被他扯得“嘶啦嘶啦”响，就是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了池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池骋叹了口气，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魔术贴的边角，轻轻一撕——开了。他把凉鞋从吴其穹脚上扒下来，又去库房里翻出一双小时候的运动鞋，套上去试了试，大了点，但凑合能穿，鞋带系紧点就行。
他蹲在地上，把鞋带一圈一圈地绕紧，打了个结，拍了拍鞋面：“行了，站起来走走。”
吴其穹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鞋子有点大，像踩了两条小船，但整体还行，不会掉。他用力跺了跺脚，确认鞋子不会飞出去，然后仰着脸，冲着池骋咧嘴一笑：“哥哥，好了！走吧！”
池骋站起来，从门后摸出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在手里颠了两下，转身推开院子门。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九月底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院子里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碎金，香气浓得化不开。
吴其穹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里的桂花香都吸进肚子里。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冲池骋喊了一声：“哥哥，你踢给我！我接着！”
池骋把球放到地上，脚尖一拨，球缓缓地滚了出去，速度慢得像一只散步的乌龟。
郭城宇靠在门框上：“你这也叫踢球？你给八十岁老太太传球呢？”
池骋没理他。吴其穹已经跑了出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鞋带系得再紧也挡不住那股子冲劲儿。他追上了那个慢悠悠滚动的足球，伸出脚——踢歪了。球从他的脚尖滑出去，拐了个弯，滚向了桂花树的方向。
吴其穹“啊”了一声，转身追了过去。圆滚滚的背影在草坪上一颠一颠的，像一颗被风吹着往前滚的小土豆。
他追上球，这回学聪明了，没有急着踢，而是先用脚把球踩住，稳住了，然后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冲池骋喊：“哥哥——你站好了——我要踢给你了——”
池骋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插兜，看着那个小东西弯着腰、撅着屁股、对着脚下的足球认真瞄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嗯。踢吧。”
吴其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瞄准池骋的方向，用力一踢——
球没动。
他的鞋飞了出去。
吴其穹单脚站在草坪上，那只飞出去的鞋子落在三步远的地方，鞋口朝下，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他金鸡独立地晃了两下才稳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又抬头看了看池骋，小脸皱成一团：“哥哥——这鞋不听话。”
池骋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只孤零零躺在草坪上的运动鞋，又看了看单脚跳着、一脸委屈的小东西，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吴其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谁不听话？”池骋笑够了，直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只鞋，蹲下来，“鞋能听你话吗？你让它往东它往西，你让它踢球它自己飞出去——这鞋比你有主意。”
吴其穹不服气，嘟着嘴：“那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嘛。”
“因为它不认识你。”池骋把鞋套回吴其穹脚上，拽了拽鞋舌，拍了拍鞋面，“行了，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