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外界的厮杀一无所知。
我和斩媚把前因后果尽数说与卿卿听后,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眼瞳里先浮起一层明悟,像是蒙了许久的雾忽然散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和斩媚,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先是嘴角浅浅地往上扬,渐渐漫开,最后竟是笑出了声。
我和斩媚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下一秒,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
泪珠顺着脸颊滑下两道浅痕,没等坠到下巴,就被周身散出的微温气流蒸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卿卿周身的鬼灵之力骤然翻涌。
却不是从前那种失控的、带着戾气的爆发。
力量顺着她的经络流转、铺开,又在她一念之间,稳稳地收束回体内,收放自如,浑然天成。
她的体表浮起一层淡淡的紫罗兰色光晕,像笼了层轻薄的纱裙,光里流转着细碎奇异的纹路。
周身的气势也跟着沉了下来,稳得像深潭,再没了从前的飘摇与惶惑。
她抬眼看向我和斩媚。
眼神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可清冷深处,藏着只对亲近之人才有的软意。
“于澈,斩媚。”
“我回来了。一切,我都知道了。”
我和斩媚先是一怔。
紧跟着,瞳孔骤然放大。
错愕、难以置信,还有压不住的狂喜,顺着心口往上涌。
我们几乎同时扑过去,一左一右蹲在她身前,盯着她的脸看。
“卿卿?”
我声音有点发紧,“你……不会是桃歹郎上身了吧?”
“是吗?”
卿卿也不恼,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俩,“不信,你们考考我。”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卿卿没有半分犹豫。
“晚上,在我房间里。”
“你帮我镇住了失控的鬼灵之力。。”
我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惊色。
“卿卿,那你说,当时我在不在场?于澈当时是什么模样?”
一旁的斩媚也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呀。”
卿卿的目光转到斩媚身上,眼尾弯起一点,浸着点促狭的笑意。
“某人当时可是六亲不认的样子,话都说不通,真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劈了于澈。”
斩媚耳尖悄没声地泛起一抹桃红,快得像掠过的薄霞,转瞬便压了下去,只剩耳根还留着点淡粉。
我和斩媚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明明白白地浮起惊喜。
是她。
真的是卿卿。
“卿卿,你怎么会……全都记起来了?”
卿卿轻轻摇了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
“我也说不太清。就是方才,忽然就看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把粉红空间里的厮杀、代欧奇希斯和艾路雷朵的苦战。
桃歹郎接连放出傀儡本体的事,慢慢说给我们听。
我和斩媚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既是松了口气,又压上块更沉的石头。
外面战况胶着,至少还能撑住。可桃歹郎腾出手来,幻境这边就悬了。
卿卿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方才眼底的笑意散得干净,只剩一片清明的冷。
“于澈,斩媚,我们闲聊的时间不多了。”
“我能感觉到,桃歹郎很快就要再探进幻境来。现在他对这幻境还没完全攥死,有些事,得趁早安排。”
她看向我,目光认真。
“我得向你借一样东西。”
我和斩媚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沉色。
“卿卿你说,借什么。”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就守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烛火在桌上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晃。
我们压着声音,把能想到的后手、能用上的法子,翻来覆去捋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窗外的风声裹着远处隐约的喧嚣,拍在窗纸上。
等商量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接下来,就是演戏。
不是改头换面的伪装,是演给桃歹郎看的戏。
我们重新坐回床边,像最开始那样,把幻境的来由、桃歹郎的阴谋、冷家消失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再讲了一遍。
卿卿配合着,从起初的茫然,到慢慢睁大眼睛,脸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等我们说完,她先是怔怔地看着我们,忽然就笑了。
笑得越来越大声,带着点疯癫的颤音,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然后是争执。
我们假意劝阻,她假意抗拒,鬼灵之力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翻涌,带着失控的征兆。
最后她红着眼睛,猛地把我们往门外推。
“出去!你们都出去!”
“我不想听!我不要听这些!”
门“砰”地一声在我们面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房间里随即传出鬼灵之力躁动的波动,一下一下撞在墙壁上,像是情绪彻底崩溃后的宣泄。
我和斩媚站在门外。
我们故意提高了点声音,装作争执了几句,又对着门低声劝了一会儿,里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又站了好一阵,我们才“无奈”地转身,慢慢走远。
拐过走廊转角,我和斩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笑意。
行啊。
我们三个,还真是天生的影帝。
我们谁都没有察觉。
当房间里那场伪装出来的争执落幕,冷家宅院斑驳的围墙顶端,正蜷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粉发的小男孩垂落半边面孔,大半张脸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之中。
他静静俯视院落内方才上演的一切,嘴角缓缓牵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眼底没有孩童该有的澄澈,只剩算计得逞的阴狠。
眼下发生的种种,全都顺着他预想的轨道在运转。他对此十分满意。
时序流转,两年光阴缓缓淌过。
自那一夜之后,卿卿对待我们的姿态,一日比一日疏离。
碰面时会下意识拉开一段距离,交谈的话语简短克制,目光也总轻轻避开。
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所有人走向既定的结局。
冷家全员消失这件事,彻底沉入尘埃。
警务司来过寥寥数次,之后便再也不见踪迹。联盟同样缄默,没有公示,没有解释,所有线索尽数石沉大海。
可民众心底的恶意,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消解。恰恰相反,怨恨在流言的土壤里不断发酵,一点点生根膨大。
网络之上,匿名的恶意如同细密的蛛网,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有人搭建起专门的网站,黑底衬着猩红的文字。
通篇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各式各样经过加工的图片、杜撰出来的故事。
被无数人转发传阅。每一个浏览的人,都可以轻易敲下刻薄的言辞,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负担。
不少追逐流量的博主盯上了这里。
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刻奔赴冷家旧址,架起灯光,开启直播。耸动的标题。
挑拨着围观者的猎奇心态。弹幕飞速滚动,戾气在屏幕之间流淌。
宅院的大门并未紧锁,可但凡踏入院内的外人,几乎没有能够神志清醒离开的。
一个个出来之后,眼神空洞涣散,神情惊恐恍惚,言语破碎,连完整的句子都难以说出口。
本该引人警醒的异象,却反倒成了坐实谣言的佐证。
人们不去深究背后缘由,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看见的真相。那些遭遇,全部被归罪到卿卿身上。
恶念得到了现实的养料,愈发汹涌。
网暴从未停歇。和卿卿相关的词条长久盘踞榜单高位,久久不下。
联盟与警务司增派了人手,冷家外围的警戒层层加码。
表面打着保护的名义,高墙、岗哨、巡逻人员,将这片院落牢牢包裹。那不是庇护,更像是一场体面的圈禁看管。
以现实层面的力量,将少女困在方寸之地。
按常理来讲,冷家已经不复存在,失去全部依仗的卿卿,本可以被官方轻易处置。
这便是桃歹郎计划里,一处无法掩盖的破绽。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利用卿卿,觊觎她体内的鬼灵之力。又怎么会允许幻境之中的外力,将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彻底抹除。
我与斩媚搬离了冷家,在外寻了住处落脚。
在外人的眼中,我们已然心灰意冷,主动和这桩祸事划清界限,刻意和卿卿保持距离。
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整套后手就已经全部敲定妥当。
依照卿卿的推演,她十六岁,也就是我与她初次相遇的那一日,会爆发出十六年里最为狂暴汹涌的鬼灵之力。
桃歹郎必然会选择在那一天动手。
我们心知肚明,桃歹郎并不具备操控时间的能力。他能够编织幻境,却无法凭空推演一段从未发生过的未来。
他惧怕变数,也耗不起漫长的等待。
粉红空间那一场无休止的死战,便是最真切的证明。
这几年里,蓝莎、蓝朵的实力也在悄无声息地疯长。
我能清晰感知到它们气息里的跃迁,可精灵面板上的数值,却始终纹丝不动。
我心里有数,幻境里攒下的力量,不会直接显现在冰冷的数字上。等踏回现实,这些沉淀都会化作实打实的根基。
到时候这三个小家伙,实力必定会有一次跃迁式的暴涨,往后修炼的路,也会少很多桎梏。
但我也没抱太大侥幸。
这两年困在幻境里,说到底没遇上过真正旗鼓相当的对手死战。它们的硬实力上去了。
我的临场指挥,还有我自己的水准,却没跟上。等踏出幻境,少不得有一场苦修要熬。
可转念想,这也算好事。这样沉下心打基础的机会,本就不是随时都有的。
指尖翻过最后一页纸,于澈缓缓合上笔记本。封皮磨得有些发毛。
是这两年里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的貂斩媚。
两人目光对上,都轻轻牵了牵嘴角。
“时间过得真快。”于澈站起身,低声自语,“也该结束了。”
貂斩媚也跟着起身,很自然地往他身侧靠了靠,轻轻点头。
“嗯,很快了。就要结束了。”
话音落下,两人又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一点释然,还有点压了两年的、松快的笑意。
“你等我会儿。”
于澈忽然想起什么,冲貂斩媚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
没过多会儿,他提着个蛋糕盒子出来。
盒子是素白的,系着深棕的缎带,分量不轻。是十六寸的单层蛋糕,尺寸足够大,摆在桌上几乎占了小半张桌面。
掀开盒盖的瞬间,淡奶油的甜香慢慢漫开来。
表面抹着匀净的奶白奶油,边缘缀着各色果干与糖花。
做得精致。蛋糕正中央,用巧克力酱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于澈、貂斩媚、冷卿卿。
名字上方,他亲手挤了三个小小的糖霜小人,手牵着手围成一圈。
眉眼做得不算精细,可神态各有各的样子,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凑在一处,暖融融的。
貂斩媚的目光落在蛋糕上的瞬间,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极罕见的亮色。
沉寂清冷的眸底揉进细碎温柔,似湖面落了夕光,粼粼层层,褪去了往日的冷冽锋芒。
她微微侧首,长睫轻颤,反复眨了眨眼,悄悄敛去眼底翻涌的温热情愫。
片刻后转身迈步,脚步轻快又急促,径直凑到蛋糕跟前,轻声吐出:“嗯,真好。”
寥寥三字,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貂斩媚素来寡言清冷,不善抒怀。
从无虚言客套,能道出这般由衷的赞叹,足以证明心底极致的珍视与动容。
“那好,我们也该走了。”
“嗯,走吧。”
二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沉淀着褪去阴霾的澄澈,藏着隐忍两年的释然与期许。
并肩抬手,一同稳稳拎起精致的蛋糕盒,缓步朝外走去。
此前于澈早已安排蓝莎、蓝朵与牙牙留守冷家宅院。
这场长达两年的疏离戏码,容不得半分破绽。倘若彻底空无一人,任凭桃歹郎如何自负。
也会察觉端倪。留三只宝可梦伴在卿卿身侧,既是为了稳住桃歹郎的猜忌,让他深信我们虽已心生隔阂。
却依旧藕断丝连,彼此心底定然放不下对方;亦是凭借心底牢固的心灵羁绊,实时掌握宅中动静,洞悉一切变数。
这块蛋糕,藏着于澈最柔软的心意。
无论现实还是幻境,这些年一路走来,卿卿从小到大。
从来没有真正过过一次属于自己的生日。如今棋局将落、幻境将破,所有隐忍与蛰伏终将落幕。
他想借这一方甜暖,补全卿卿从小到大缺失的生辰,送她一场迟到已久的圆满。
隆冬暮色四合,凛冽寒风卷着零落的枯叶,扫过空旷的长街。
天光淡得温柔,浅橘色的残阳斜铺大地,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修长。
二人衣色素净温润,色调相融相契,无需刻意依偎,肩头始终紧紧相贴,步履同步,从容踏向前路。
一路无言,万语千言皆藏于心底。
嘴角不约而同噙着一抹浅淡不散的笑意,不是张扬雀跃,是压过两年沉郁、熬过无尽煎熬后,松弛到心底的温柔。
寒冬的风依旧刺骨,却再也吹不透二人胸腔里滚烫的暖意。
那是蛰伏终见曙光的松弛,是阴谋将被戳破的笃定。
是分离隔阂即将消散的期许,是所有委屈、隐忍、筹谋即将尘埃落定的畅快。
漫长的幻境困局,两年的假意疏离,无数个步步为营的日夜,终于要迎来终章。
前路暮色温柔,归途皆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