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哥!澈哥,你怎么了?”
原本闲适热闹的树荫长桌边,气氛骤然紧绷。孙北辰脚步猛地一刹,身形快步欺近。
与宋骁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于澈微微晃荡的身体。两人眼底的松弛笑意瞬间敛尽。
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慌乱,掌心稳稳托着他的臂膀,生怕他骤然栽倒。
“小澈,你没事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上官御清与冷月华紧随而至,轻柔的嗓音裹着细碎的担忧,温柔又焦灼。两人微微俯身。
目光细细落在于澈苍白失神的眉眼间,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周遭栖息嬉闹的宝可梦也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四散玩耍、争抢吃食的小家伙们纷纷聚拢,圆圆的瞳孔紧紧锁住于澈,。
热的身子轻轻贴近他的衣角,静谧无声,却将满心不安尽数显露。
周遭人声温柔、暖意融融,是他沉溺许久的安稳幻境。
可此刻,这片虚假的平和正在从内里一寸寸崩塌。
一股尖锐又沉钝的搅动,自心口最深处骤然滋生,顺着血脉脉络缓缓蔓延。
层层放大。不是剧痛,却是一种极致的空洞与亏欠。
像心底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凉意席卷全身,挥之不去。
耳边众人的呼唤清晰可闻,温柔的关切层层环绕,可于澈的意识却在不断抽离、飘远。
那些近在咫尺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的薄雾,任凭外界如何喧嚣安抚,都再也落不进他的心底。
长久沉溺的安逸,如同细密柔软的枷锁,日复一日裹住他的神志、困住他的记忆。
而此刻,那层禁锢心智的枷锁,正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外力,缓缓撬动、开裂。
尘封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挣脱岁月的掩埋,接二连三窜入脑海。
无数音色各异、情绪迥异的声音,错落交织,反复回荡,狠狠冲刷着他早已麻木的幻境心境。
有温柔细碎的鼓励,跨越漫长时光而来:
“小澈,你是个好孩子,加油。”
“小澈,我们会等你的。”
有少年坦荡的赤诚与追随,滚烫而真挚:
“澈哥,我只服你。”
还有冰冷残酷、击碎所有侥幸的现实,直白又刺骨:
“澈哥,顾争已经死了。”
最后,是两道执拗倔强、带着委屈与孤注一掷的女声,字字千斤,砸得他心神震颤:
“于澈,我和卿卿帮你找到了顾争的残魂,总算为你寻得一线希望。”
“你可得早点醒来,我和卿卿这辈子,从来没为任何男人做到这般地步。你若是执意沉睡不醒,日后自有你好受的。”
一句一句,层层叠加。
温柔、赤诚、悲伤、嗔怪、决绝,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冲撞,彻底撕碎了幻境日复一日的麻木安逸。
于澈的眼神彻底失了焦点,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恍惚。
他下意识挣开众人搀扶的手臂,身形踉跄着缓缓站直。
周遭的欢声笑语、温热烟火尽数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穿透层层人影,所有视线、所有心神,死死锁定小溪对岸那个亘古不变的背影。
积压数月、数年的疑惑,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他终于重新生出了本该早已察觉的违和:
为何顾争日复一日独坐溪边垂钓,浑身裹得密不透风,不露分毫身形?
为何明明近在咫尺,溪水清澈、视野无遮,他却永远背对众人,不肯转身、不肯靠近,从不与人交谈、从不融入这份安稳?
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一股迫切的求证欲彻底占据心神。
于澈下意识催动与生俱来的超能力,熟悉的粉色微光瞬间在周身漾开,想要瞬移跨溪,抵达对岸一探究竟。
可下一秒。
刚刚升腾而起的粉光骤然崩碎、消散,无声无息。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点余力,陪伴他多年的超能力,在这片看似完美的天地间,彻底失效。
于澈的眼球剧烈震颤,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与清醒。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若是真实人间,他的力量绝不会凭空封禁,绝不会如此诡异消散。
这片安逸、这片圆满、这片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安稳,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楚门般完美闭环的幻境,终于被他抓住了第一道细碎的裂痕。
不再寄望于异能,不再沉溺于假象。
于澈抬步,执意要亲自跨过小溪,亲手戳破眼前的虚妄。
他脚尖奋力向前踏出,意图踏入溪水,奔赴对岸那个藏着所有秘密的背影。
duang——
一声沉闷厚重的碰撞声骤然炸开。
脚尖没有触碰到微凉的溪水,反而狠狠撞在一片无形无状、透明坚硬的屏障之上。
清晰的钝痛顺着脚尖蔓延而上,顺着血脉直冲头顶,震得他指尖发麻。
于澈不肯罢休,双手五指全力张开,掌心死死抵住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拼尽全力向前推顶。
视野里,溪水潺潺流动,草木随风轻晃,对岸垂钓的人影寂静如故,一切真实得无可挑剔。
可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壁垒,死死隔绝了他与真相。
看得见光景,跨不过界限。
触得到虚影,碰不到真实。
裂痕越来越大。
幻境编织的完美假象,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寸寸崩塌。
心口钝痛翻涌不息,最后一丝沉溺的温情彻底崩碎殆尽。
于澈死死捂着胸口,身形猛地旋身回头。
方才眼底的温顺、安然、沉溺全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凉与轰然爆发的怒意。
他凛冽的视线一一扫过孙北辰、宋骁、上官御清、冷月华。
再掠过身旁的蓝莎、蓝朵、属性空,以及一众环绕在侧的宝可梦。
这些人,是他现世最敬重的前辈,是待他如至亲、视他如幼子的长辈;
这些宝可梦,是陪他浴血作战、并肩生死、让他彻底敞开心扉、视作家人的专属搭档。
若是溪对岸的顾争是幻境伪造的假象,那日复一日困住他、哄着他、溺着他的眼前众人,必然也绝非真身。
空气瞬间死寂。
于澈的嗓音冷得骇人,裹着积压许久的愚钝、悔恨与滔天怒火,字字淬冰。
“你们是谁?”
全场瞬间僵住。
“啊?小澈,你在说什么?”
冷月华脸上浮出全然错愕的神色,眉眼间堆起刻意温柔的慌乱,语气软糯得刻意,“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发烧糊涂了?我还能是谁,我是冷月华啊。”
上官御清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开口。
“小澈,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看着两人一成不变、模板般标准的反应,于澈眼底只剩极致的讥讽。
“呵呵。”
两声冷笑低沉炸开,寒凉刺骨。
“怎么?被我戳中,连儿子都不肯说了?要知道真正的月华阿姨,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从来都是坦然待我。”
“还在给我装?”
他抬手指向四周一成不变的林荫长桌,指向这片永远温暖、永远安稳、永远没有四季更迭、没有世事纷乱的天地。
“那你们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为何此地从无四季流转,从无昼夜更替,永远是一派祥和假象,而非真实的人间城池?”
话音未落,于澈身形猛地上前,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实木长桌!
轰隆!
满桌精致餐食、杯盘果品尽数翻飞滚落,摔得满地狼藉。
细碎器物碎裂的声响,彻底撕碎这片幻境长久以来的虚假祥和。
浓烈的杀意凝作实质,沉沉笼罩全场,于澈眼底翻涌的猩红愈发刺眼,是愤怒积攒到极致、濒临失控的征兆。
“月华阿姨从来不会这样敷衍我。”
他死死盯着神色僵硬的冷月华,字字如刃。
“我每次心生疑惑、情绪错乱之时,她从不会一味解释安抚,只会轻轻拍我后脑勺,让我稳住心神,踏实落地。”
他视线骤然转向身旁的上官御清,眼底红丝密布,怒意沸腾。
“而上官前辈,更不会只皱眉疑惑。”
“她只会第一时间上前查我状态,护我心神,而非站在原地,故作担忧。”
“你们只模仿了她们的模样,只复刻了她们待我的好,只学了形。”
“却半分没有学到她们的性情、她们的习惯、她们刻入本心的在意。”
于澈喉头滚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
“我真是太愚蠢了。”
“沉溺温柔假象,自困安乐牢笼,竟然到今日才看穿这拙劣至极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