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凌辰在裂缝营地外面的那块大岩石上铺开了他的全部锻造工具：一把打钝了一角的扳手、一块灵能电池、三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矿石、一片用推进器骨架边角料磨成的钛合金凿子，以及一面被他在过去五天里磨得几乎能反光的岩石平台。
这不是锻造台。这是一块石头。
但他是星海矿船的实习维修师出身。在底层维修车间里，工具从来都是将就的，一块磁铁替代定位器、一根灵骨替代螺丝刀、一把扳手既当锤子又当撬棍。将就不是理想，是将就出活。
他把灵能电池的输出端口对准了其中最小的一块黑色矿石，然后用神识义体控制灵力输出，灵能电池的电弧在他的灵力引导下变成了一束细长的、发出刺眼蓝白色光芒的火焰状高热射流。射流打在黑色矿石表面的瞬间，矿石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
小天把温度数据直接传进他的神识义体：矿石表面温度一千七百摄氏度，核心温度九百八十摄氏度，矿石内部晶粒开始沿暗金色纹路方向缓慢软化。
保持表面温度在一千七到一千八之间，小天打字，不要让电弧在一个点上停留超过五秒。黑色矿石的热传导率比灵钢低了百分之四十，它储热慢，但失热也慢。
凌辰调整了电弧的移动路径，让高热射流在矿石表面上画出一条缓慢的S形轨迹。矿石的颜色从暗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橙红色。当矿石整体变成均匀的亮橙色时，他关掉了电弧，抓起扳手，对准矿石表面最厚的那一部分砸了下去。
第一锤。
金属撞击声在裂缝山谷里回荡。矿石表面被砸出一个浅窝，深度大约两毫米，边缘有细小的辐射状裂纹。
不够。矿石还不够软。
他又打开了电弧，这一次把表面温度推高到了一千九百摄氏度。矿石内部的核心温度升到了一千一百摄氏度。暗金色纹路在高温下变得比平时更亮，它们像一条条细小的灯丝，在橙红色的矿体内部散发出比周围矿石基体更亮一圈的金色光点。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他在星海的维修手册里读过锻造工艺的理论。灵钢材的标准锻造流程需要锻造炉、液压锤、数控模具和至少五道热处理工序。他现在拥有了这五道工序中的其中零点五道：一把扳手。没有液压锤，他用自己的左手灌入灵力强化手臂力量，每一次挥锤都相当于把灵力从丹田炸出来、压缩进手臂、然后在锤子接触矿石的瞬间全部释放。这种灵力释放方式对经脉的负担极重，每一次锤击之后，他的右手手腕里那条贴着灵钢关节的经脉都会剧烈抽搐一下。
打到第十七锤时，矿石已经大致变成了一个扁平的椭圆形。他停手散热，用小天的传感器扫了一轮矿石内部的晶粒结构。
数据让他沉默了。
晶粒排列方向是对的，暗金色纹路在锻打中已经自然地顺着锤击方向对齐了，和他预想的定向排列一致。但晶粒尺寸分布极不均匀：受锤击次数最多的中心区域晶粒极细，但边缘区域晶粒粗大、有大量微气孔，而且，最致命的一个问题，中心区域和边缘区域之间的过渡带，晶粒边界出现了大量的不规则残余应力集中点。
小天计算了这块锻造件的理论强度：大约是灵钢标准构件理论强度的百分之五十八。
第一次锻造，百分之五十八已经不算差了，小天打字说，灵钢标准构件的锻造良品率在工厂批量生产的条件下大概是百分之八十五。你用的是锤子。
百分之五十八不能用。凌辰放下扳手，把锻造失败的那块矿石翻了个面，应力集中点会在运转一百小时以内发展成微裂纹。换上去等于给经脉上了一把看不见的锯。
他在岩石平台上坐了一会儿，让右手手腕里的经脉抽搐慢慢平息。暗紫色的天空下，裂缝山谷的风把他额头的汗吹干，留下一层细小的盐霜。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指腹触到皮肤时愣了一下，额头上的那道疤，就是坠落时被钛合金碎片划伤的那道疤痕，似乎比三天前又深了一点点。
不是疤痕在变深。是暗紫色灵气的侵蚀让皮肤组织失去了部分自愈能力。伤口不会再自己愈合了。
他放下手，把目光重新放回矿石上。
小天在这时候弹出了一行新的字：我在翻星海公开资料库，不是机密资料，是公开的教材，里面有一章关于灵钢材锻后处理的工艺说明。灵钢材锻造完成后需要进行处理：把锻件重新加热到稍低温度，保温一段时间，然后缓慢冷却。目的是让晶粒内部的不均匀应力重新分布，消除残余应力集中。
回火。凌辰重复了这个词。
他从来没有做过回火。星海的维修师不做锻造，锻造是炼器师的工作，维修是维修师的工作。两个工种之间隔着一道被标准化教材垒起来的高墙。但他现在没有墙可以靠，炼器师不会来荒古星帮他打铁。
小天，把灵钢材的回火温度曲线调给我。
小天把一整张温度曲线图投进了他的神识义体。上面标注了三个参数：回火温度区间（灵钢材是八百到一千一百摄氏度）、保温时间（按锻件厚度计算，每毫米厚度保温两分钟）、冷却速率（每小时下降不超过一百摄氏度）。
但这些参数是针对灵钢材的。黑色矿石不是灵钢。它的热传导率比灵钢低了百分之四十，晶粒结构中还有那些能吸收灵力的暗金色纹路。这套参数不能直接用，他需要自己摸索。
第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凌辰把第一块锻造失败的矿石当成了试验品。他反复尝试不同的回火温度和保温时间，用神识义体记录每一次处理后的晶粒应力分布变化。他在岩石平台的角落上用灵力蚀刻出了四行记录：
温度八百，应力残留百分之七十三，不适用。
温度九百，应力残留百分之五十一，晶粒边界开始融合，有希望。
温度九百五十加灵力辅助，应力残留百分之三十一，暗金色纹路主动吸收了部分应力，方向对了。
温度九百五十加灵力辅助加慢冷，应力残留低于百分之十，晶粒排列均匀，可以用。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三行都要淡，他刻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正在把灵力消耗在做记录上。这些记录应该让小天上屏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刻完。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小天，是因为他想让这些数字刻在石头上，刻在他能用手摸得到的地方。
晚上，他把锻造失败的矿石薄片全部收集起来堆在岩石平台旁边。一共七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每一块碎片的断面都有一层浅浅的暗金色纹路在微弱的灵光下泛着光。这些纹路在锻造过程中被迫承受了远超它们自然状态的应力，但它们没有断裂，它们吸收了应力，然后在缓慢冷却的过程中把应力传递到了矿石基体之外的某个地方。
它们把应力传给环境灵力了，小天在屏幕上写道，你在回火时加入的灵力辅助，本质上是在给暗金色纹路提供一个外部应力泄放池。纹路不需要自己消化应力，它只需要把应力传导出去。
凌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传导。不是消化。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理机制。灵钢材之所以需要回火，是因为灵钢晶体在锻造中产生了内应力，这些应力只能通过晶体自身的缓慢变形来释放，就像一个人吃了太多东西只能通过慢慢消化来缓解。但黑色矿石的暗金色纹路不需要自己消化应力。它们是一套天然的应力传导网络，就像一个人不需要自己吃掉所有食物，可以把多余的分给邻居。
而荒古星的环境灵力，就是那个。
第二天凌晨。
凌辰在岩石平台上铺开了第二块黑色矿石。这一次他比第一天更小心地把电弧温度控制在一千七到一千八之间，让矿石均匀加热。锤击的力度也做了调整，不是全力猛砸，而是用快而密集的轻锤，每一锤只把矿石表面打下一层不到半毫米的深度。小天把这种锤法叫作动态再结晶锻造在持续锤击的同时保持温度，让新形成的细晶粒在形成瞬间就被下一锤打散重排，而不是等到整个锻件成形后再处理。
打了大约半个小时，凌辰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疲劳，是灵力消耗太快了。每一次锤击都在消耗他丹田里为数不多的灵力储量。他从灵能电池上切出一小部分灵力补给，灌入右手经脉，继续锤。
打到第四十三锤时，矿石的厚度已经降到了八毫米，这是他计算过的骨骼义体膝关节垫片的标准厚度。他关掉电弧，让锻件自然降温到四百摄氏度左右，然后重新打开电弧调到九百五十摄氏度，灌入灵力做回火处理。回火持续了十二分钟，然后他在锻件周围铺了一层从裂缝营地地面上收集的细沙，细沙可以进一步减缓冷却速率。
他等了两个半小时让锻件完全冷却到环境温度。然后用神识义体做了一次全深度扫描。
晶粒排列方向，均匀对齐。
晶粒尺寸，中心区域和边缘区域差异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残余应力，低于百分之七。
理论强度，约为灵钢标准构件的百分之九十一。
暗金色纹路的应力传导网络，完整贯通，没有在锻打过程中出现断裂。
成功了。小天的文字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至少从扫描数据上看，这块垫片可以在你的左膝关节里正常运转，应力集中系数不会超过一点三，灵钢关节的应力集中系数是二点五。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左手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黑色矿石垫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垫片的表面在冷却后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介于深灰和暗金之间的微妙光泽。暗金色纹路在薄片内部隐约可见，它们像一条条极细的血管，从垫片的中心区域向外辐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应力传导网络。
他用拇指摸了摸垫片的边缘。光滑。没有任何微裂纹。
这块石头的内部，有两套被他重新驯服了的一套是先天的暗金色纹路，负责传导应力；一套是他用锤子和电弧新打出来的晶粒排列，负责承受力量。两套系统在他十九次失败之后，终于在同一块石头里实现了共生。
明天做膝关节垫片和髌骨滑轨的替换手术，他放下垫片，对小天说，今晚我需要睡一觉。真正的觉。不是灵力打坐。
他走回裂缝营地深处，在那块他睡了近一个月的岩石地面上躺下来。左腿膝关节连接处的灵钢垫片在弯曲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裂纹边缘在剐蹭经脉的声音。他已经听了这个声音三个星期了。
明天之后，他就不用再听了。
临睡前他让小天上屏了当天的灵力数据。灵力储量百分之四十九，比上次测量又降了两个百分点。锻造消耗不仅吃掉了当天的自然恢复量，还额外透支了一点。
但灵智数据让他意外地停了一下。
百分之七十五点四。降幅比前三天小了。他没有吃任何灵植，环境灵力浓度没有任何变化。唯一不同的变量，是他今天在锻造过程中持续灌注灵力，他的手和矿石和电弧和锤子之间，有了一条持续了四五个小时的灵力流动通路。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直觉，那个在维修车间里被四百台设备打磨出来的维修师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持续的灵力输出，也许在做一件他不理解但确实有效的事情。
他闭上眼把这些念头暂时推到灵识深处，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