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从逃生舱残骸中爬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细针在同时刺扎的疼。
他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暗红色的泥土里。泥土很松，一捏就碎，碎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味道的腥气。那股气味很怪，像是铁锈和腐肉的混合体，闻久了让人想吐。
凌辰闭着眼睛，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感知灵力储量。
结果让他眉头紧锁。百分之三十三。
他的灵力储量上限是百分之百，对应练气九层的巅峰状态。现在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三，连练气四层都勉强。
第二件，感知身体状况。
经脉壁完好，没有明显的裂痕。灵力在经脉中的流动很顺畅，没有明显的阻滞。但有一种很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在他的经脉壁内侧持续不断地发生着。
那种震颤的频率很低，大约每秒零点三赫兹。凌辰之所以知道这个数值，是因为他以前在星海联盟的技术学院学习过基础物理课程，那时候他学过频率的单位是赫兹（hz），也学过怎么用灵力感应来测量频率。
第三件，感知环境。
这是最难的一件。
凌辰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暗红色的。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凝固了的暗红色玻璃，扣在整个大地上。云层很厚，但不是白色的云，是暗紫色的、边缘带着一丝丝黑线的云。云层很低，低到好像站在高处伸手就能碰到一样。
大地也是暗红色的。
泥土是暗红色的，岩石是暗红色的，连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枯死了的植物的茎干，也是暗红色的。
整个世界，就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滤镜里面。
凌辰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因为天空的颜色是均匀的，没有明显的明暗变化，也没有太阳或者月亮的踪迹。整个天空就像一块发着暗红色光的、巨大的穹顶，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他站起身来。
腿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稳了稳身子，四下张望。
逃生舱的残骸就在他身后十米的地方。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金属球体，表面已经被烧得焦黑，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撞击痕迹。球体的侧面有一个不规则的裂口，那就是凌辰爬出来的地方。裂口的边缘很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一样。
凌辰走向逃生舱残骸。
他需要在残骸里找到可用的物资。
储物袋。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储物袋还在，用一根粗麻绳系在腰带上。他试着用灵力感应了一下储物袋的内部空间，结果让他皱起了眉头。
储物袋的内部空间，他只能感应到大约零点四立方米的空间。
储物袋的原理，是利用灵子弦的高频振动，在空间中撕开一道微小的裂缝，然后在裂缝的另一侧构建一个独立的存储空间。灵子弦的振动频率越高，储物空间就越大。但如果灵子弦衰减了，振动频率就会下降，储物空间也会跟着缩小。
凌辰打开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摸出来。
多功能螺丝刀一把。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用来拆卸和安装各种灵械装备的。螺丝刀的刀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灵力感应器，可以用来检测灵械装备的灵力流通状态。
维修扳手一把。同样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用来拧紧或者松开各种型号的灵力管道接头的。扳手的手柄上也有一个灵力感应器，功能和螺丝刀上的一样。
这两样工具都还在，而且看起来没有明显的损坏。凌辰把它们别在腰带上，暂时收好。
然后他继续在储物袋里摸索。
水壶一个。里面大约有半壶水，四百毫升。壶身是灵械材质的，有一个小小的灵力制冷模块，可以让水在炎热的环境中保持凉爽。但现在那个制冷模块显然已经失效了，因为壶身摸起来是温的。
干粮三块。每块干粮大约手掌大小，是灵械文明的标准配给口粮，一块可以提供八百大卡的能量，足够一个练气期修士维持一天的基础代谢。三块干粮，理论上可以维持三天。
急救包一个。里面有两卷绷带、一瓶消毒液、三支止痛药、一支灵力修复凝胶。灵力修复凝胶是用来修复轻微经脉损伤的，对于他现在的状况可能有用。
探测器残片若干。这是逃生舱的探测系统被摧毁后留下的残片，大部分已经报废，但有一两块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说明它们还有部分功能可以使用。
凌辰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地上，然后坐下来，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需要水、食物、和庇护所。
水是最紧迫的。
他现在还有半壶水，四百毫升。按照他现在的灵力水平，基础代谢大约是每天一百五十毫升。也就是说，如果他省着点用，这半壶水可以维持大两天半。
但不能只靠这半壶水。他必须尽快找到水源。
食物相对没那么紧迫。三块干粮可以维持三天，而且他是修士，就算不吃东西，单靠灵力维持生命，也能撑个七八天。但水源找不到的话，他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庇护所也是必须的。
这颗星球的夜晚温度可能会降到很低，而且从远处偶尔传来的那种低沉的兽吼声来判断，这颗星球上应该存在灵兽。如果晚上没有庇护所，他很可能成为灵兽的夜宵。
凌辰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的颜色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均匀的暗红色。他无法判断方向，因为这颗星球上似乎没有太阳，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别方向的明显地标。
但他是修士。
修士有一种很基础的能力，叫做灵力感知。通过向四周释放微量的灵力，然后感知这些灵力在传播过程中受到的各种阻碍和反馈，修士可以判断出周围环境中各种事物的位置和性质。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释放出了一小缕灵力。
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像一缕很细的丝线一样，向四周慢慢地延伸出去。
然后他感知到了。
在他的正北方，三公里的地方，有一条水源。他感知到了水流的波动，那种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在他的正东方，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岩石地带。岩石地带通常会有洞穴，洞穴可以用来做庇护所。
在他的正南方，一公里的地方，有灵兽活动的痕迹。那种痕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在移动时留下的灵力残留。
凌辰收回了灵力。
正南方有灵兽，不能去。正东方有岩石地带，可能有洞穴，但两公里的距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点远。正北方有三公里的水源，更远的。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先去找水，还是先去找庇护所？
凌辰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水。
因为水是最紧迫的。没有水，他撑不过三天。而没有庇护所，他至少还可以回到逃生舱残骸里面过夜，虽然逃生舱残骸的防护能力很有限，但总比露宿强。
他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螺丝刀和扳手别在腰带上，水壶和干粮塞进储物袋里，急救包揣进怀里。那几块探测器残片，他想了想，也带上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反正也不重。
然后他朝着正北方的方向，出发了。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凌辰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颗星球的重力，比他习惯的重力要大。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刚从逃生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上的疼痛和环境的诡异色彩吸引了。但现在，在走了半个小时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每一步都比在正常情况下要沉重。
他停下来，蹲下身子，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然后他释放出了极其微量的灵力，让它渗入地下，感知这颗星球的重力参数。
几秒钟后，他得到了一个大概的数值。
这颗星球的重力，大约是他以前所处的标准环境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也就是说，这颗星球的重力比标准环境大了五分之一。
这对于一个灵力储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三的练气期修士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凌辰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看到了水源。
那是一条溪流。
溪流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两米，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厘米。溪水很浅，最深处也不过到膝盖。溪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东西一样。
凌辰蹲在溪边，看着暗红色的溪水，犹豫了。
他不知道这水能不能喝。
在修仙界，判断一种水能不能喝，有几个标准。
第一，灵气浓度不能太高。灵气浓度太高的水，普通人喝了会灵力过载，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经脉爆裂。
第二，不能含有毒质。有些星球的水源中含有天然的毒素，这些毒素对于修士来说可能问题不大，因为修士的身体有一定的排毒能力，但如果毒素浓度太高，修士也扛不住。
第三，不能有灵兽在这条溪里排泄或者尸体。灵兽的排泄物和尸体腐烂后，会在水中产生大量的致病菌和灵力污染物，喝了这样的水，哪怕是修士也会生病。
凌辰把手伸进溪水里。
溪水很凉，凉得有点刺骨。他的手指刚伸进去，就感觉到一种很微妙的、像电流一样的麻感，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那是暗灵力的麻感。
说明这条溪水里面确实有灵力，而且灵力的浓度还不低。
凌辰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块探测器残片，那块还亮着微弱指示灯的探测器残片。
他把探测器残片伸到溪水里面，看了看指示灯。
指示灯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然后又从黄色变成了红色。
红色代表危险。
凌辰皱起了眉头。
探测器残片的指示灯变成红色，说明溪水里面的暗灵力浓度已经高到了对修士构成威胁的程度。具体来说，如果指示灯是绿色，说明灵力浓度在安全范围内；如果是黄色，说明灵力浓度偏高，但短期接触问题不大；如果是红色，说明灵力浓度已经高到了能让练气期修士灵力过载的程度。
他现在的灵力储量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经脉的承受能力比正常情况下要弱很多。如果喝下这种暗灵力浓度的溪水，他很可能会灵力过载。
但如果不喝，他会脱水而死。
凌辰坐在溪边，看着暗红色的溪水，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水壶，把里面的最后一口水喝完了。然后把水壶伸进溪水里，装了半壶溪水。
他需要把溪水净化。
在逃生舱的残骸里，应该有一个净水模块。那个模块可以利用灵力共振原理，把水中的杂质和过量的暗灵力过滤掉。他刚才在翻找物资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个模块，可能是因为模块被卡在了逃生舱残骸的夹层里。
他需要先回到逃生舱残骸那里，把净水模块拆下来，然后才能喝到净化后的溪水。
但这样一来，他就需要在天黑之前完成好几件事：回到逃生舱残骸，拆下净水模块，把溪水净化，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庇护所。
时间可能不太够。
凌辰站起来，看了看成涩的天空。
天空的颜色还是没有变化，但他总觉得，暗红色的天幕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移动着。
他背着溪水的方向，开始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很像老虎的吼声，但比老虎的吼声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面闷闷地叫了一声一样。
凌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在五百米外的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灌木丛。灌木丛很密，密到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凌辰刚才听到的声音，分明就是从那片灌木丛的方向传过来的。
他的灵力感知能力还很弱，弱到只能感知到一百米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五百米外的灌木丛，他已经感知不到了。
但声音是真的。
那个低沉的、闷闷的兽吼声，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凌辰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朝着逃生舱残骸的方向，快步走了起来。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跑，而那只灵兽在追的话，跑动的声音会让灵兽更容易锁定他的位置。
走了一会儿，那个兽吼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好像更近了。
凌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逃生舱残骸那里。
因为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他在天黑之后还暴露在这片暗红色荒原上的话，他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这是他在星海联盟的那些年里，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那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而现在，那种直觉正在很清楚地告诉他：快跑。
凌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逃生舱残骸旁边。
他钻进裂口，走进逃生舱内部，然后把那半壶暗红色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找到了水源，但还没有办法净化它。
他需要净水模块。
而净水模块，还在逃生舱残骸的深处，卡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夹层里。
凌辰靠在逃生舱残骸的内壁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的求生，他活下来了。
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第一天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