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逃生舱的灵能缓冲座椅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痛，是冷。
弹射的记忆是断裂的，碎片化的画面散落在他的意识里：加速度在三秒内将他压在缓冲座椅上，逃生舱以超过音速的初速度脱离云帆号。舷窗外，云帆号在灵力紊流中急速缩小成一团漆黑的轮廓，轮廓表面是灵阵护盾在最后崩溃时释放的暗蓝色光雾。然后，七分十四秒后，爆炸的灵能冲击波追上了逃生舱，舱体在剧烈的翻滚中把他甩在安全带里不知多少次。意识在那一刻裂开了。弹射前最后一瞬，神识义体扫描到灵能炉过载已越临界点，拆解需要四分钟，爆炸只剩一分半。逃生舱是他唯一剩下的路径。然后加速度压下来。然后黑暗。
碎星带的星际空间温度在逃生舱隔热层被爆炸冲击波撕开一条细微裂缝之后，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三度的速度流失。舱内灵能环境控制系统的面板上，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四度，比星海标准舱室温度低了整整十度。灵能储备的读数在系统重启后刷新了一次：百分之十八。
他的左手三根指尖在云帆号灵阵支柱上被高温灵子铜管灼伤的部位，在低温环境下反而开始剧烈发痛，不是烧伤本身在疼，是皮下组织在冷缩作用下把受伤的神经末梢重新挤压了一遍。右手虎口的水泡在弹射加速度中被灵能安全带勒破了，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微量血液从裂口渗出来，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灵能储备百分之十八。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次。方伯在弹射通道口说过：如果灵能不足，用储物袋里的应急电池给导航系统充电。但他没说的是，逃生舱的灵能环境控制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都是从同一个灵能核心取电的。如果把应急电池接到导航系统上，环境控制和生命维持就会完全依赖只剩百分之十八的核心灵能储备。而环境控制的隔热层裂缝还在缓慢扩大，维持温度所需的灵能消耗会随着裂缝扩大而指数级增长。
他必须先修复隔热层裂缝。然后才能考虑导航系统。
凌辰从储物袋里抽出三级维修箱。箱体在弹射冲击中被撞凹了一个角，但内部工具还算完整。焊笔的风扇在云帆号上就烧毁了，他当时用五级技师级别的灵能焊接手法强行用烧毁风扇的焊笔完成了灵阵支柱的抢修。现在焊笔的风扇还是坏的，而且这一次他没有灵阵核心的过载灵能可以借用，只有自己练气九层的灵力。
隔热层裂缝在逃生舱顶部，距离灵能缓冲座椅大一米二。裂缝本身只有不到两毫米宽，但舱外是碎星带的真空空间，舱内是十四度的低温灵能环境。两毫米的裂缝在压差作用下产生的灵能泄露速度远超肉眼判断。凌辰解开灵能安全带，在狭小的舱内空间里调整姿势，跪在座椅上，右手撑住舱顶的灵能管道支架，左手够向裂缝位置。左手三根灼伤的指尖在接触到舱顶灵能隔层的瞬间，痛感从指尖沿着手臂的经脉线路一直传到肩膀，不是刺痛，是一种持续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在他的经脉里点了一根灵能焊条。
他咬住了下唇。没有停。焊笔的灵能电弧在无风扇散热的状态下只能连续工作四十五秒，超过这个时间，焊笔内部的灵能转换晶片会因为过热而永久损坏。一只三级维修箱的标准配置焊笔价格是三块下品灵石，但他现在没有第二只焊笔，也没有地方买第二只焊笔。
第一次焊接，焊笔的灵能电弧在裂缝上留下了一条暗蓝色的灵子铜熔敷线。熔敷线宽度零点三毫米，刚好覆盖裂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灵能环境控制面板上的压力读数，舱内压力还在缓慢下降。熔敷深度不够。灵子铜熔敷只封住了裂缝的表面层，隔热层内部的灵能泄露通道没有被填满。
第二次焊接。他把焊笔的灵能输出功率调高了百分之二十，焊笔握柄在手掌里开始发烫，烧毁的风扇位置传出一股焦糊味。灵能电弧在裂缝上烧出了更深的熔敷线，暗蓝色的光芒在舱内闪烁了两秒。压力读数稳定了。温度下降停止在十一度。环境控制系统开始用剩余的灵能储备缓慢升温。
四十五秒。焊笔的灵能转换晶片在超功率运行后的冷却过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没有裂，但下次再用，安全工作时间会缩短到三十秒以内。
凌辰把焊笔放回维修箱。他的左手三根指尖已经完全麻木了，不是冻的，是痛的极限过了之后神经末梢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右手虎口的水泡破裂口在焊笔的高温辐射下被烤干了一层，现在看起来像是一道愈合了三天的旧伤。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愈合，只是表层组织被灵能高温强行脱水，皮下的炎症会在几个小时后以更剧烈的方式反扑。
但那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环境控制面板上的温度升到了十三度。灵能储备还剩百分之十六。
他把注意力转向导航系统。
逃生舱的导航核心是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灵能晶脑模块，安装在灵能缓冲座椅正前方的控制面板下方。晶脑外壳上有三处裂纹，不是弹射冲击造成的，是云帆号爆炸产生的灵能冲击波在逃生舱脱离爆炸半径之前击穿了导航系统的灵能保护屏障。灵能冲击波的峰值强度远超导航晶脑的设计容限，晶脑内部的灵子铜导线在冲击波中至少熔断了三个关键回路。
凌辰拆开晶脑外壳。内部状态比他预计的更糟，不只是熔断，灵能冲击波还在晶脑核心处理模块的表面留下了一片灵能灼烧痕迹。灼烧区域的灵子铜导线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完全失去导电性。
标准维修手册上对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案只有一种：更换整个导航晶脑模块。云帆号的标准配件舱里至少有两块备用导航晶脑，但现在云帆号已经变成了碎星带里的一团灵能尘埃，那些备用晶脑和它一起消失了。
凌辰在狭小的座椅下方空间里盘腿坐下，把导航晶脑放在膝盖上。他的神识义体在左眼视野中投射了晶脑内部的灵能回路扫描图，三条主灵能回路全部熔断，四条备用回路上有局部灵能灼烧损伤，核心处理模块的灵能输出端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灵子铜导线处于不可用状态。
他盯着那片深黑色的灼烧痕迹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在云帆号上的灵阵支柱抢修，当时灵阵回路的断口是内部熔断，他用了三级工具完成了五级技师级别的灵能焊接。那一次焊接的精度要求是把灵子铜导线的排列误差控制在一微米以内。而现在导航晶脑核心处理模块上的灼烧损伤，损伤深度和灵阵回路断口的熔断面结构几乎一样。同样的灵能过载损伤模式，只是规模更小。
他可以用同样的手法修复导航晶脑。
问题在于，灵阵支柱抢修时，他借用的是云帆号灵阵核心的过载灵能。灵阵核心的灵能输出功率是几千灵能单位级别。而逃生舱里他能动用的灵能来源只有两个：舱内核心灵能储备和两块应急灵能电池。灵能储备要留给环境控制和生命维持，那应急电池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把一块应急灵能电池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电池的标准输出功率是五十灵能单位，持续供电时间约两小时。导航晶脑核心处理模块修复所需的灵能焊接功率至少需要三十灵能单位，一块电池理论上是够的。但应急电池的输出接口是标准灵能供氧器接口，而焊笔的灵能输入接口是维修工具专用的灵子铜螺纹接口。两个接口不兼容。
凌辰翻遍维修箱找到了一个灵能接口转换头，本来是给云帆号上的老旧灵能管道检修时临时转接不同规格灵能接口用的。转换头的一端可以勉强卡住应急电池的输出接口，另一端刚好能拧进焊笔的灵能输入接口，粗糙、不牢固、灵能传输效率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但能用。
他把转换头拧紧。焊笔的灵能指示灯亮了一下，暗蓝色，不是标准绿色。灵能传输效率和他预估的一样，大约百分之五十七。三十灵能单位的焊接功率需求，在百分之五十七的效率下，需要应急电池输出约五十三灵能单位，刚好接近电池的最大输出功率。电池会在焊接过程中严重发热，灵能输出稳定性会随温度升高而下降。他必须一次成功。
凌辰把焊笔对准导航晶脑核心处理模块上的第一处灼烧损伤。他用神识义体把损伤区域的灵子铜导线放大到视野中央，每一根导线断口处的金属结晶结构在神识扫描下清晰可见。标准灵能焊接是把导线断口用灵子铜熔敷重新连接。但灼烧损伤区域的灵子铜导线已经因为高温而改变了晶体结构，直接熔敷会导致新旧灵子铜之间的晶体界面不匹配，导电效率会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对于导航晶脑这种精度要求的灵能回路，百分之三十的导电效率损失等于没有修复。
他需要更精细的操作，不是熔敷，是逐根导线重新排列灵子铜晶体结构，让断口两侧的晶体重新对齐。这种操作在星海任何一本维修手册里都不存在，因为维修手册的教学逻辑是更换标准零件，不是修复零件内部的微观损伤。这是一项只有凭借神识义体和本源灵力直觉才能完成的非标准化操作。
焊笔的灵能电弧亮了起来。暗蓝色的光在狭小的逃生舱里照在凌辰的脸上，他的瞳孔在灵能电弧的强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手指上灼伤的指尖在精密操作中不断发出钝痛，但他控制着焊笔的手没有颤抖一微米。第一根导线，对齐。第二根，对齐。第三根导线的晶体结构在灵能灼烧中变形得太厉害，他用焊笔的灵能电弧加热导线断口处的晶体，然后迅速降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变形的晶体恢复到原始排列。这不是灵能维修技术。这是热处理晶体修复原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原理叫什么，但他凭直觉做对了。
第十一根导线对齐完成后，焊笔的灵能指示灯开始闪烁，应急电池的温度已经升到了灵能输出开始不稳的程度。还剩最后两根导线。凌辰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最后两根导线的对齐，焊笔的灵能指示灯在最后一根导线对齐完成的同一秒彻底熄灭。应急电池表面温度超过七十度，拿在手里烫得他右手虎口的水泡破裂口再次裂开。
他把电池放在舱板上让它冷却。导航晶脑的核心处理模块，灵能灼烧损伤区域，十三根灵子铜导线全部完成晶体对齐。他用神识义体扫描了一遍修复后的回路：导电效率恢复到原厂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一。足够了。
重新组装导航晶脑。接回灵能输入端口。导航系统的灵能数据屏闪了两下，暗了两秒，然后亮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标准导航界面，而是一行故障代码：灵能导航主回路异常，备用导航模式启用。定位精度：降低至标准模式百分之十二。航向计算功能：可用。自动导航功能：不可用。
精度百分之十二。这意味着逃生舱只能判断大致的方向，大概知道碎星带边缘的安全跳跃节点在哪个方向，但无法精确计算到达那个节点所需的弹道轨迹和灵能消耗。自动导航不可用，从现在开始，逃生舱的每一次航向修正都必须由凌辰手动计算和手动执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在低温环境中依然渗出的汗水。汗水在蒸发的瞬间带走了他体表本就不多的热量。
灵能环境控制面板上的温度升到了十六度。灵能储备还剩百分之十四。
凌辰靠在灵能缓冲座椅上，把右手和左手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从换洗衣服上撕下两条布条，一条缠在左手三根指尖上，一条绕在右手虎口。布条是云帆号底层船员标准制服的面料，粗灵棉混纺，不吸水，包扎效果很差。但聊胜于无。
他透过逃生舱的全景舷窗看向外面。云帆号爆炸后产生的灵能冲击波已经把三艘星盗飞梭变成了碎星带里的碎片，零散的灵能残骸在银色星光下旋转着飘远了。云帆号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暗蓝色灵能余辉，像是有人在那里打翻了一瓶劣质回灵液。
一百多条人命。吴崇、陈海、罗羽、何岩、魏长河、老周、赵平，还有沈微。
他想起沈微最后在内线语音里说的那句话。她让医疗舱的人往底层跑，她锁上了医疗台的灵能固定带，然后锁上了医疗舱的灵能隔断门。她说我锁好医疗台就去追你们，别等我，跑。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个细节，她在说锁好医疗台时的声音方向。内线语音是灵能声波传入拾音阵后以灵能信号转发的，声音的方向感在传输过程中通常会被丢失。但凌辰的神识义体在捕捉那段信号时记录了一个额外的数据，声源的灵能回波特征。医疗舱里有一个重伤员被固定在灵能医疗台上。沈微锁上医疗台灵能固定带的时候，被固定住的不是她自己，是那个伤员。她把自己和那个伤员一起锁在了医疗舱里。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她让其他人跑，自己留在了第二层甲板上。
凌辰闭上眼睛。手伸进储物袋，指尖的布条蹭到了储物袋内壁上那张折叠整齐的欠条。欠沈微二十块下品灵石和单独的一块灵石以及一顿饭。他欠的是一次还活着的饭。
逃生舱的灵能储备在环境控制系统恢复工作后降到了百分之十三。导航系统的备用模式在灵能数据屏上投射了一条大致指向碎星带边缘安全跳跃节点的方向线。线上标注了警告区域，一整片被灵能乱流覆盖的引力异常区，宽度约两灵里，长度无法测算。穿过这片区域需要的灵能储备至少百分之十二。他现在有百分之十三。
多出来百分之一的容错。就百分之一。
凌辰在灵能数据屏上输入了第一次手动航向修正的指令。逃生舱的微型灵能推进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启动音，舱体开始缓慢旋转，把全景舷窗对准了碎星带边缘的方向。引力异常区的边缘已经在视野中隐约可见，那里的星光不是银色的，而是被引力扭曲后变成了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晕。
像一只眼睛。在碎星带的深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