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的意识沉入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没有灯光,脚下踩着某种粗糙的地面,像砂砾,又像碎裂的水泥渣。
远处传来嗡嗡的声响,低沉、绵延,像高压电线的电流声,又像很多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说话,却听不清任何一个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蒋鹏飞。”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遥远而清晰,像是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蒋鹏飞,你认得我吧?”
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近了一些。
他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人。
不止一个。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正从四面八方向他靠近。
“你来找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
“不是我们找你。”那个声音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你好好看看,这是哪儿?”
蒋鹏飞慢慢转过身。
他看到一排人影站在他面前,面容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
他分辨不出他们的脸,但他能认出他们的轮廓,宽肩膀的,瘦高的,矮壮的,层层叠叠,把他围在中间。
他想退后一步,但脚底板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
“你心里清楚。”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你干过什么,你自己明白。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蒋鹏飞的瞳孔紧缩,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影开始动了。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来得极快,蒋鹏飞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但他战斗经验丰富,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他侧身让过那一拳,反手一把扣住对方的腕子,往下一拉,膝盖顶在对方的胸口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过,那个人影向后飞出去,摔在地上,再没动。
“还有不服的没有,一起上吧。”
他的声音沉稳,冰冷得像一块冬天的铁。
第二个、第三个冲了上来。
蒋鹏飞左臂架住迎面劈来的一拳,右手一个肘击顶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那个人影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
紧接着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掀翻。
蒋鹏飞沉身下坠,反手扳住对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一翻身压住,拳头带着风声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身下的人不再动弹。
他站起来,喘息着,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滑下来。
面前还有两个人影站着,但不再往前冲了。
“就这点手段?”蒋鹏飞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带着一丝厉色,“你们也配来找我?”
剩下的两个人影对视了一眼,向两边退开。
然后,他眼前的黑暗猛地塌了一角。
一个人影从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态轻松,像在散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扑上来。
他在蒋鹏飞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手枪,枪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蒋鹏飞的心沉了下去。
“打得好啊。”那人影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放倒了好几个,确实是练过的。拳快,脚也快,下手更狠。”
蒋鹏飞盯着他手里的枪,屏住呼吸。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不过,你也该歇歇了。”那人影缓缓抬起手臂,枪口稳稳地对准蒋鹏飞的胸口,“我倒是想看看——是你的拳快,还是我的枪快?”
蒋鹏飞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对方的食指,看它搭在扳机上。
他能看见那个人影的肩线,能看见他握枪的姿势,甚至能看见枪口在微微地、极有规律地起伏——但就在这种静止中,他的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发出警报。
“你这就不敢动了?”人影笑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你要是真敢开枪,就不会跟我废话。”蒋鹏飞的声音沉得像压在石头底下的河水,“你举着枪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自己也没把握能打中我。”
那人影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认真,“我是没把握。但没关系。”
他的食指扣了下去。
砰。第一枪。
蒋鹏飞的身体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已经动了,他向左侧猛地拧身,子弹擦着他右肩头飞过去,打破他身后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的脚步没有停,身体前冲,朝那人影的手腕扑去。
砰。
第二枪。
这一枪打在他的左腿上。
他感觉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大腿外侧捅进去,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粗糙的地面上,钻心的疼沿着骨头窜进脊椎,但他没有喊。
他撑着右臂抬起头,眼神仍锁在对方的枪口上。
洞口微微冒着一缕烟,他身后的黑暗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两枪了。”人影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你那两条腿,现在还剩一条好使的。你觉得你还能扑过来吗?你觉得你那条腿能比我的第三枪快?”
蒋鹏飞趴在地上,喘着气,血从大腿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撑着那条没受伤的腿,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一只巨掌按住一样,动弹不得。
“你跑不了了。”人影在他面前站定,枪口低下来,对准他的眉心。
蒋鹏飞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枪口,盯着那只握着枪的手。
“我这一枪下去,你就到头了。”
砰。
第三枪。
枪声穿过他的眉心,穿过他的颅骨,穿过他背后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银白色。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角,流到耳边,枕头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
他躺了整整有半分钟,才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一层薄汗,皮肤完好。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完好。
没有枪伤,没有血,没有任何痕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摸过枕边的手机,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睁开。
枪,有枪的对手,他应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