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假酒的封存工作也基本结束。
老人们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房间,脸上的神情还带着几分犹疑和不安。
院子里只剩下几桌残羹冷炙,和那些被贴上封条的茅台箱子。
院东侧一间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有三个人:光头明、张国义、刘德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
张国义坐在桌后,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董同志,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光头明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但不失分量:
“张镇长,刘局长,两位都是管咱们竹节镇民政工作的领导,你们今天也亲眼看到了,四十箱酒里二十箱是假的——一半的假货。
我花的是真茅台的价钱,买的却有一半是假酒。这已经不只是我和蒋高峰之间的买卖纠纷了。”
“你说得对。”张国义用力点了一下头,“这事已经出了竹节镇的地界。这传出去,不光我张国义脸上无光,全镇的面子都丢尽了。我们镇对老年人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错,去年县里还表彰过,结果出了这么个事。”
刘德禄坐在一旁,皱着眉头说:“今天在座的老人,不少是从周边村里赶来的。
这么大岁数来吃顿饭,图的是热闹,是有人惦记他们。
结果饭没吃完,先知道自己喝的可能是假茅台——这对老人的心理影响,比酒本身还严重。这才是最要命的。”
“刘局长说得对。”光头明声音一沉,“我办这场敬老宴,就是想着弥补我自己没来得及给父亲尽的那份心。
结果宴席办成了这个模样,我心里过不去。这笔账,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的意思是?”张国义看着他。
“几件事。”光头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着,
“第一,今天现场的酒已经全部封存了,茅台酒厂打假办的同志全程在场做的检验记录和取样。纸箱、封条、防伪、喷码、酒液快检,每一环都有记录,证据已经固定。
第二,我之后会委托律师,整理完整的证据链,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蒋高峰按照法律规定进行赔偿。”
“赔偿?”刘德禄问,“你打算要求多少?”
光头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停了一下,才说:“我会主张全额的退货退款,另外依据法律规定,提出惩罚性赔偿。”
他顿了顿,“买这批酒,我总共支付了四十三万两千元。蒋高峰交付的货物里有将一半是假冒产品,而起诉后我能主张的,是这批假酒对应价款的十倍赔偿。”
“十倍?”张国义抽了一口凉气,“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法律给我这个权利。”光头明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花的是真钱,买回来是假酒,而且是准备给全镇老人喝的假酒。这个事如果轻轻放过了,以后谁还会老老实实做生意?
蒋高峰坑我一次,他可能觉得无所谓;但如果十倍赔偿砸下去,他这辈子都不大敢碰假货了。”
刘德禄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想了一会儿才说:“董同志,你这个态度,我个人是支持的。
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拿假货糊弄人——尤其糊弄的还是这些老年人。你要是不吭声,蒋高峰以后还会接着干。”
“所以这事必须走上法律的轨道。”光头明说,“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竹节镇不是假货能横行的地方。”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茅台酒厂打假办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手机走进来:
“领导,警方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这身涉案金额大,四十箱茅台,按正品市场价值估算累计在四十万元以上,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了。
我刚刚跟他们沟通过,辖区派出所会马上派人过来。”
“好。”光头明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金丝眼镜说,“对打假办来说,这事本来就该管。我先把现场的证据分类造册,等民警到场交接。”
他朝张国义和刘德禄点了点头,“两位领导,打扰了。”
他说完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国义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语气凝重:“董同志,那就这么定了。如果公安机关要立案,我们镇政府全力支持。今天这个事,民政系统也会写一份情况说明报镇党委和镇政府。”
“我也这么想。”刘德禄接过话,“作为民政系统的人,我不能私底下包庇谁。
蒋高峰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只是欺诈的问题了——他为了一点利润,把那么多老人的健康当儿戏。
这种人留在咱们镇上做生意,以后指不定还会坑多少人。”
张国义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刘局长,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蒋高峰,这个害群之马,绝对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刹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车门声、脚步声,有人在廊下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两名穿警服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民警,看着有些瘦,表情严肃,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记录本。
“张镇长,刘所长”领头的民警招呼道。
“何所。”张国义站起来迎上去,“辛苦你们跑一趟。”
来人是竹节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和张刘二人都认识。
“收到警情说养老院这里销售假茅台,涉案数额巨大。”民警环顾了一下屋内,“情况是怎么回事?”
“来,咱们坐下说。”张国义把民警领到桌边坐下,将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光头明主持敬老宴,从蒋高峰处订购了四十箱飞天茅台,一共支付四十多万元;茅台厂打假人员现场检验,确认其中二十箱为假冒。
“四十多万的涉案金额?”民警眉头一皱,“如果属实,这个数额够得上刑事追诉标准了。”他从年轻警察手里接过笔和本子,“现场还有人吗?当事人蒋高峰在不在?”
“在。”光头明接过话,“院子里,应该还没走。”
民警点点头,起身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蒋高峰还站在那堆封条酒箱旁边,像被人钉在原地一样,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指尖微微发抖。
民警走过去:“蒋高峰?”
蒋高峰抬起头,看清是警察,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是……是我。”
“我们是竹节镇派出所的。”民警出示了证件,“今天这里现场查获涉嫌假冒的飞天茅台酒二十箱,相关线索指向你的老三超市。按照程序,需要你跟我们回所做一份详细笔录。配合调查。”
“我……”蒋高峰的声音抖了一下,“我那酒……我也是从别人那儿调的货……我真不知道是假的……”
“你有没有参与、知不知道,这些都要以调查结果为准。”民警语气平淡,不急不缓,
“你现在不用急着解释。跟我们一起回所里,把情况说清楚,该调的证据我们会去调。
如果查明你没有责任,你也不用担心;如果查明你明知是假酒还出售——”他顿了顿,“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
蒋高峰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再说出话来。
他跟着民警走到警车前,脚上像拖着沙袋。经过光头明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想说一句什么。
光头明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蒋高峰终究没能开口。
他低下头,钻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警笛没有拉响,但引擎声很快远去,拐过竹节镇街口,消失在通往镇派出所的方向。
办公室里,张国义站在窗前,看着警车远去,回头对光头明说:“你那个索赔的事,别松。该告就告,该追就追,我们镇里全力支持你。”
“不会松。”光头明说,“我会请律师,证据已经固定了。赔偿是一方面,真正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在竹节镇,拿假货坑老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国义站在他身后,接了一句话:“不止你,也不止这些老人。你这一告,是给咱们镇上所有做生意的人提个醒。”
光头明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那就让他们都看见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德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这套流程走下来,他够呛了。”
光头明望着院子里那排封条,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他该付的代价。”
三人的话语当中都充满了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