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十几个人,当先一人身穿深色外套,胸前挂着证件的男人。
一看就是带队的,样貌四十多岁,身形干练,目光沉稳,正站在别墅门口,微微抬头打量着这座建筑。
另外十几个,有便装的,有身穿警服的站在他的身后。
他见秦小辉走出来,迎上一步,出示了一下证件:“你好,六宁区刑侦大队。你是这里的管理人员?”
秦小辉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我是皇冠庄园的经理,秦小辉。几位这是……”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赌博,开地下赌场。”叶志强语气直接,目光在秦小辉脸上停了一瞬,“需要依法搜查一下。”
秦小辉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的痕迹,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坦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警察同志,你怕是接错线索了。我们这里是皇冠庄园的私人会所,今天是给几位朋友办的一个私人舞会。赌场?我们这里没有赌场。”
他笑了笑,“几位既然来了,随便查,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怕查。”
“你是负责人?”
“对。”秦小辉迎着他的目光,“您怎么称呼?”
“叶志强。六宁区刑侦大队的。”他没有跟他过多寒暄,向身后几个人偏了偏头,“搜。”
刑警们鱼贯而入。
叶志强没有急着自己走,他站在门口,先听了一下里面的声音——爵士乐正在流淌,偶尔有男女低语的声浪,杯碟轻碰的微响。
他环视这间大厅,灯光昏暗而暧昧,几对身着礼服的男女正站在窗边聊天,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声说笑,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私人派对的景象。
他迈开步子走进大厅,身后一名队员跟上来,压低声音:“叶队,分区啦?”
“嗯。”叶志强点头,“一楼大厅、后厨、储物间、地下室,你们分批走。我和老赵他们上楼。动作快,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刑警队员们散开,各自走向不同的区域。
叶志强沿着主楼梯向二楼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在慢慢地移动——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墙壁上的装饰画,到地毯边缘的磨损程度,再到门把手上的指纹痕迹。
二楼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
叶志强推开第一扇门,是一间卧室,床铺整洁,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得严实。
他走过去拉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普通外套,没有可疑物品,他蹲下摸了摸床底,确认没有藏东西。
走回走廊,推开第二扇门,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有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异常。
他看了看书架的缝隙,手指拂过每一排书的边缘,确认没有夹层。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扇门上。
那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宽出将近一半,门把手是铜质的,擦得很亮。门上没有门牌,也没有把手锁。
叶志强伸手握了一下门把手,轻轻一转,门没有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休息室,沙发、茶几、书架、一台电视,桌上搁着一碟吃了一半的果盘。看起来没有异常。
但叶志强在里面站了两秒。他注意到地面铺着地毯,地毯边缘有一道不太自然的接缝,接缝处似乎比周围略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被匆忙塞进去过,没有完全弄平整。
他没有动那道接缝,只是看了一眼,继续退出房间。
楼下,两名刑警正在搜查后厨。
后厨很大,灶台、冰柜、货架整整齐齐,看不出问题。
一名队员打开冷库门往里看了看,里面堆着食材和饮料箱。他随手拉开一箱,看到里面码着矿泉水,没有异常。
另一名队员走进储物间,翻了一下货架上的杂物,又蹲下来看看墙角有没有暗道。他摇头,对同伴说:“这边面上挺干净。”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的搜查也在推进。两个刑警站在厅里,目光扫过那些跳舞的人群。
有人注意到他们,但没有表现出的慌乱,依然在跳着舞,彼此低语。
服务生托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上面的杯子里盛着淡金色的液体,看起来像香槟。
秦小辉没有站在显眼的位置。
他站在吧台一侧,正和一个穿礼服的客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起来完全是一位正常的宴会经理在照顾客人。
他没有刻意去看刑警的行动,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放过他们的每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名刑警陆续回到大厅,各自走到叶志强面前低声汇报。
“叶队,一楼北侧房间查完了,没发现。”
“后厨跟储物间也查过了,东西都很正常,就是食物和饮料。”
“地下室看了,没有发现赌具。”
“二楼房间也都翻了一遍,暂时没有异常。”
“没有发现赌桌,没有发现扑克、骰子、筹码。二楼有个房间像是休息室,地毯似乎被人动过,但没有明显的痕迹。”
叶志强听完汇报,没有立刻下令收队。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跳舞的男女,背景音乐的旋律柔和而舒缓,灯光在人们脸上滑动着,像一场真正的上流酒会。
他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灯光亮度,脚步声,服务人员的站位,都让他找不到线索,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
他转头问秦小辉:“这里经常办这种活动?”
秦小辉快步走过来,语气客气:“也不算太经常,就是朋友之间的小圈子活动。隔一段时间聚一下,喝喝酒、跳跳舞,不对外营业。私人会所嘛,您也懂,图个安静。”
“今晚这里有多少人?”
“大概三十来位吧。”秦小辉目光扫了一下大厅,神情自然,“都是平时相熟的朋友,大家玩得差不多了,再过一阵就该散了。”
叶志强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举报不是空穴来风。
但搜查是讲究证据的事,没有现场物证,他就没有理由继续滞留。
按规定,他应该收队了。
他转身,准备招呼队员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什么。
他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楼梯侧面那道地毯的接缝位置。
就在两步外的地毯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缝隙,缝隙里嵌着一个圆形的小东西,在灯光下微微反射出一层金属光泽。
叶志强停下了脚步。
秦小辉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枚从地毯缝隙里露出一角的小圆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了喉咙。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唾沫,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衣领,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叶志强没有回头,他只是弯了一下腰,动作很随意,像系鞋带一样自然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从地毯缝隙里捻起那枚筹码。
绿白色的边缘,金色的字——他知道那是什么,上面印着皇冠庄园的标志和五百的数字。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枚筹码,又看了一眼秦小辉。
秦小辉脸上几乎没有变化,但叶志强看到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
他脸上已经压不住那一瞬的惊慌,瞳孔微缩,微笑的表情像一层油漆一样挂在脸上,底下已经裂开了缝。
叶志强没有声张。
他把筹码握在手心,自然地放进了裤兜里。
秦小辉的心跳在这几秒里几乎停跳了。
叶志强走向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像是在办案的神情。
他走到秦小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我留个纪念,以后交个朋友。”
秦小辉愣在原地。
叶志强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对刑警队的人扬了一下手:“收队。”
一行人走出别墅大门。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缓缓驶出皇冠庄园的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秦小辉站在原地,别墅大厅的音乐还在播放着。
客人还在跳舞,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走,一切看起来和他想象中的完美预案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枚筹码从地毯缝隙里被捻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叶志强刚才那句话,没有威胁,没有警示,只有五个字——“以后交个朋友。”
这五个字,落在秦小辉耳朵里,比任何狠话都重。他明白,那个刑警大队长已经看清了这场戏,也抓住了那把钥匙。
他没有当场掀开这个盖子,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要把这把钥匙揣在兜里,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秦小辉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一下西装领口,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进大厅,穿过还在跳舞的人群,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
没有人注意到他手在微微发抖。
那一夜,皇冠庄园的灯依然亮了很久。
赌场撤离的赌客们在桑拿浴场里吃着夜宵,等着风声过去。
秦小辉坐在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天亮。他没有睡意。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话——“这个我留个纪念,以后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