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从外面重新回到大厅时,他随手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杯气泡水,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大厅里人散了一些,都上了二楼三楼,但仍然热闹,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
他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目光就不自觉地被不远处一幅画面吸引了。
陆凌月正站在一组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鸡尾酒,姿态慵懒地靠着沙发扶手。
她身侧围着四五个中年男人,个个西装革履,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手里夹着雪茄,脸上都带着那种热络但又有分寸的笑容。
那种笑容蒋鹏飞今晚见多了,是商人面对有价值的人脉时特有的表情。
陆凌月在其中显得从容极了,她偶尔点头,偶尔轻笑,偶尔低头晃一晃杯中的酒液,像一尾游刃有余地在鱼群中穿行的鱼。
蒋鹏飞正收回目光,忽然看到陆凌月侧过头来,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嘴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又见面了”。
蒋鹏飞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没有把目光停留太久。
可他没想到,这一眼被有心人看进了眼里。
陆凌月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打量了蒋鹏飞两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头带着好奇问她:
“陆总编,认识那个小伙子?看着脸生,是哪家的公子还是哪家公司的青年才俊?”
陆凌月没有否认,也没有说出他想象中“一面之缘”之类的冷淡关系。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松弛又自然,仿佛是随口介绍一个圈内人:“哦,他啊?我朋友。”
就这么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大小老板都听了个清楚。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顺着陆凌月的视线看了过来。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商场上特有的敏锐和审视,像在扫描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件。
他们在记他的样子——一个被《尚界》总编辑亲口称作“朋友”的年轻人,不管他是做什么的,至少说明他有让陆凌月看得上的地方。
这年头,陆凌月放出去一个社交圈子的信号,总有人想顺着这条线摸出点什么来。
蒋鹏飞被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坐姿微微僵了一下。
他不太适应这种被公开注视的感觉。
幸好那些目光的主人并没有过来攀谈的意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继续跟陆凌月说话。
蒋鹏飞悄悄吐了口气,正要低头看手机,桌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在蒋鹏飞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
蒋鹏飞抬起头打量他,对方穿着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头发短而利落,看人的目光带着一种直来直去的爽利。
眉宇间有几分英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却不给人陌生人感。
“这位兄弟,一个人?”男人开口,声音干净利落。
“嗯,朋友去忙了。”蒋鹏飞点了点头。
“刚才看你坐这儿半天了,来,认识一下。”男人端起酒杯用下巴往他这边一扬,“我叫谭国强,做建材生意的,今天跟着一个朋友过来凑热闹。”
“蒋鹏飞,在国家电网研究院工作。”蒋鹏飞也报上自己的名字,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研究院?那刚才你这坐位坐得够靠前的。”谭国强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这人说话直,你和周总什么关系?别介意,我就是好奇。”
蒋鹏飞笑了笑:“朋友,具体怎么安排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细节。”
“行,你就当我没问。”谭国强显然也是个场面人,看出蒋鹏飞不想多提,便不再追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喝酒。”
两人喝了一口,谭国强放下酒杯,随口问:“你是第一次来这种车友会?”
“第一次。说实话,有点不太适应。”
“正常。我第一次参加类似聚会的时候也被震撼的懵逼了好几天。”谭国强笑起来,“后来就习惯了。这种局,说到底就三种人:找项目的,找靠山的,找对象的。别的都是陪衬。你属于哪种?”
蒋鹏飞差点被气泡水呛到:“我哪种都不属于。我就是来见识一下。”
“见识一下好啊。多见识见识,以后路也宽。”谭国强没有深究,话题转而聊起今晚的拍卖,
“刚才那拍卖你看了吗?徐嘉华出手就是八百万,杰克马和pony马一人一辆,那场面真是有钱人的世界。”
“看了。”蒋鹏飞应道,“确实……挺震撼的。”
“震撼的不只是钱,是那种做派。”谭国强压低了声音,
“你注意到没有,徐嘉华拍第一辆的时候,周围本来有人还在喊价,他一举牌,所有人都不喊了。
不是舍不得钱,是不敢扫他面子。到了那个位置,一个眼神能让全场安静,花八百万就跟喝杯茶一样。”
蒋鹏飞点了点头,深有感触。
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又不自觉地溜向陆凌月那个方向。
她还在那群人中间谈笑风生,手里的酒杯换了一杯新的,仍是那种从容又带着距离的姿态。
蒋鹏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往那边看,大概是一种不自觉的注意力残留。
他发现谭国强忽然没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到谭国强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凌月,脸上浮起一种了然的表情。
“看那边那位呢?”谭国强声音平静,带着笑意。
蒋鹏飞被说中心事,有些尴尬:“没有,就是刚才碰巧认识了一下。”
“碰巧认识了一下?”谭国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颇有些回味,“刚才我从那边过来之前,可是听见那边有人问你的事了。那位对别人介绍你,说的是‘我朋友’。”
蒋鹏飞没想到谭国强也听到了那句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谭国强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一些,没有了刚才那股子随意:
“蒋兄,我这人虽然跟你刚认识,但看你比较顺眼。你这人看着踏实,不像那种满嘴跑火车的。所以我多嘴说一句。”
蒋鹏飞坐直了身子:“你说。”
谭国强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一眼陆凌月的方向,目光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然后才转回来,压低了声音:“那位大主编,你最好别碰。”
这话来得直白,蒋鹏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她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一些……比较特殊的场合。”谭国强语气平稳,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你看着她就觉得她是个做杂志的,文化人、体面、漂亮。但你不知道,她能在时尚圈爬到总编辑这个位置,见的世面比你我都多得多。
这种女人,聪明至极,也世故极深。你在她面前,底裤什么颜色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还没摸清她的底,她就已经把你的底牌摸完了。
更何况,你又哪里知道她背后站着的究竟是那尊大神!”
蒋鹏飞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想他和陆凌月刚才那段对话——确实,她观察力极强,问起问题来一环扣一环,普通社交场合从来不会有人那么聊天的。
谭国强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她人不好。我是说,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种老实人,跟她搅在一起,吃亏的一定是你。”他顿了顿,
“她接触的都是什么人?资本、流量、名利圈,每一块都是刀口舔血的场地。你,沾上那片水,水有多深你心里没数。”
“你是不是有点想多了?”蒋鹏飞试着笑了笑,“我跟她也就是刚才借了个火的关系。”
“借火?”谭国强看了他一眼,“借个火能让她当着那么多人说‘这是我朋友’?蒋兄,你当她是随随便便交朋友的?”
蒋鹏飞沉默了。
他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谭国强见他不说话,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红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蒋鹏飞的肩膀:
“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小十年了,看人还算准。那女人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人容易忘乎所以。
但我跟你讲,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要是无缘无故对你热情,你反而要小心。”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几个老朋友在那边,我先过去了。今天能认识你,挺高兴的。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到广州,可以联系我。”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酒杯,朝蒋鹏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人群。
蒋鹏飞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把名片收起来,转头往陆凌月的方向看过去。她依然站在那组沙发旁,笑得恰到好处,目光似乎又往这边扫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他还坐在原地。
蒋鹏飞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温掉的气泡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谭国强最后那句话。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他忍不住想,真有那么严重吗?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无缘无故对陌生人热情的人确实不多。
陆凌月号称自己是《尚界》总编辑,这话本身是真是假他都还没核实过。
何况她刚才主动接近的那股从容劲儿,确实不太像一个普通社交场合里相遇的陌生人应该有的姿态。
他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参加一场车友会,没想到现在接连经历了好几个局的考验。
蒋鹏飞索性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之间,觉得这个看似热闹的夜晚,忽然变得有些难以言说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