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山接过话来。
他开口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像是这份汇报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高书记,我们成功在女尸体内提取到了关键生物检材。”
对于什么是体内“生物检材”,高书记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成龙继续:“死者身份确认后经过群众走访中获得的一些零星线索,圈定了一个初查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经过层层筛选比对,确定了三位具有高度嫌疑的相关人员——隆达集团的刘天龙、竹节镇镇长廖广生同志,以及六宁区副区长张海洋同志。”
顾成山补充道:“刘天龙和廖广生,是我们在初查阶段优先排查的对象。目前已经排除了他二人的嫌疑。”
高树彬点了点头:“那这两人现在是怎么排除的?”
顾成山从档案袋中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我们对刘天龙和廖广生依法提取了血液样本,送省厅物证鉴定中心进行dNA比对。
比对结果显示,这两人的dNA分型与死者体内提取到的生物痕迹不相符,科学认定可以排除。
也就是说,这两人与女尸案不具备生物学上的关联。排除二人作案嫌疑。”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高树彬脸上,“现在唯一的嫌疑人员,系我区现任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张海洋同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树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顾成山脸上移动到刘铁成脸上:“你们的检验结果,确定经过了复核?”
刘铁成点头:“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报告,按照规范经过了双人复核,结论无异议。这是我们区局从警以来,能够拿出的最扎实的物证之一。”
高树彬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几份文件,从头看了一遍。
办公室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刘铁成注意到,他在看到dNA鉴定意见书结论那一行时,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高树彬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搁在文件上面,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顾成山的手指微微收紧,刘铁成也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表情沉稳,等待着领导开口。
终于,高树彬缓缓开口了。
他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权衡之后才放出来的:“也就是说,刘天龙、廖广生都采了dNA,都排除了。就剩下张海洋了?”
“是。”顾成山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压了铅,“剩下张海洋同志。但我们目前没有他的生物样本,没有做同一认定。”
高树彬眉头微微一皱:“为什么没采?案子都怀疑到他头上了,血型、唾液、头发、血样,随便一样送进去不就清楚了?”
顾成山看了一眼刘铁成。
刘铁成往前坐了坐,接话,语气比顾成山更硬也更稳:“高书记,普通嫌疑人,我们依法可以传唤到案、进行人身检查、提取血液尿液等生物样本;嫌疑人拒绝,认为有必要的可以强制检查。
但张海洋同志情况不同。第一,他是现任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区领导;
第二,若同时兼任县级以上人大代表,对其拘传、取保、监视、拘留、提请逮捕,都必须书面报请同级人大主席团或常委会许可;
第三,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按规定要在法定时限内向其所在单位告知。
所以不是我们不想采,是程序上不能像对刘天龙、廖广生那样,直接叫到办案区一采了事。
先要立案依据、审批层级、与区委区政府的沟通,以及对可能兼有人大职务的许可路径一并定下来,否则采了也可能被辩成程序瑕疵,甚至影响全案采信。”
顾成山回答:“前期侦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证据链已经闭合,案发时间段内张海洋同志的相关活动轨迹、多名证人的佐证材料,以及其他的间接证据。
按照刑事诉讼法以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我们现已具备对张海洋同志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法定条件。
但由于其身份的特殊性,在启动正式程序之前,我们决定先向区委汇报。”
高树彬听完,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即表态支持或反对,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市局是什么意见?”
这次是刘铁成回答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今天上午,市局的正式回复已经传到了我们区局。
市局的指示是——若前期调查证据充分,严格按照法律法规的要求办案。”
他把“依规依法办案”七个字说得很清楚。
高树彬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回复的含义,他非常清楚。
市局没有犹豫,没有含糊,没有要求区局暂缓调查,而是明确要求“依法办案”。
这意味着市局层面已经做了权衡,也希望这个案子往前走。
而在这样的政治生态中,市局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更高层面的风向。
高树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铁成和顾成山,看着窗外区委大院的院子。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顾成山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清楚,高树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正在权衡的信号。
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左右,高树彬终于转过身来。
“你们有没有接触过张海洋同志本人?”
刘铁成答道:“整个办案过程中,我们没有惊动张海洋同志本人,也没有对他进行过任何询问或接触。
高书记,这一步我们做得很谨慎,因为按照程序,对一名现职区领导干部采取调查措施,必须依照相关规定报经有关部门批准。
在我们获得上级明确意见之前,没有贸然走进他的办公室。”
高树彬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更深沉的意味:“你们这个做法是对的。时机不成熟之前,惊动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在顾成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踱了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开口:“刘局长,顾局长,两位先略坐片刻。”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后,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高树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日常工作中的平稳:“王区长,你现在手头有事吗?要是不太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需要你过来一起听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王占伟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意外:“行,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
高树彬放下手机,对刘铁成和顾成山道:“王区长马上过来。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广,我不能一个人拍板,必须把他也叫过来,一起听一听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