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专家办公室出来,蒋鹏飞又去办理了相关手续,交了费用,约定了训练的具体时间。
负责对接的是康复科的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姓杜,她详尽地填写了基本信息,安排了第一次家庭评估的时间。
一切办妥后,蒋鹏飞带着阿迪离开专家楼,回到停车场。
他拉开车门,让阿迪坐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刚坐定,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
失望吗?
当然是失望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阿迪20年前的脑损伤是不可能逆转的,但“知道”和“听到”“确定”毕竟不一样。
当医生亲口说出“不可能康复”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像个孩子,那个抱着藏钱的铁皮盒子把钱全部倒给他的阿迪,他的智力,永远只能停留在这个水平,再也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拥有完整的人生了。
蒋鹏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因为那没有意义。
阿迪需要他做的,不是叹息和遗憾,而是实实在在的安排。
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车子开了一段路,阿迪忽然扭过头来,小声问他:“飞飞,那些医生说,我可以学自己做饭吗?”
蒋鹏飞问:“你想学吗?”
阿迪认真地点了点头:“想。我想做饭给飞飞吃,还想做饭给大爷婶子吃。”
蒋鹏飞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伸手揉了揉阿迪的头发,声音平稳:“好,那你好好学。等你会做了,做给飞飞吃。”
阿迪听了,高兴地嗯了一声,又扭头看向窗外,一脸期待地轻声念叨:“那我学会了要先做葱油饼……飞飞最爱吃葱油饼……”
蒋鹏飞没有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嘴角却悄悄浮起了一丝极浅的、柔软的笑意。
车穿过金陵市的街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阿迪的侧脸上。
那些明晃晃的光线照亮了他脸上毫无防备的、天真的神情。
蒋鹏飞想:不能康复又怎样?
既然命运给阿迪的人生设了限,那就换一种方式,让他活得有尊严、有盼头。
未来还长,他还可以学会很多事。而他蒋鹏飞,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蒋鹏飞开了一段没说话,只是平稳地把着方向盘。
阿迪在副驾驶上坐着过了一阵,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飞飞,咱们现在去哪里呀?”
蒋鹏飞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去买狗。”
阿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突然从座椅上弹起来,差点撞到车顶:“买狗!买狗!飞飞,真的买狗吗?”
他把安全带绷得笔直,整个人侧过身子面向蒋鹏飞,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是不敢相信的欢喜。
蒋鹏飞伸手把他按回座椅上:“坐好,系好安全带,不然不去了。”
阿迪立刻乖乖坐好,双手抓着安全带,像抓着什么宝贝一样,嘴里却止不住地念叨:“我要买狗了……我要买狗了……”
他高兴得两条腿不断轻轻踢着前排座椅的底沿,像个小孩子得到了天大的礼物。
车子驶离市区,拐进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路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空旷田野,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大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一片围墙围起的大型院子出现在视野里。
大门口立着一块醒目的招牌——“名宠基地”。门楣上的字做得气派,大门两侧挂着几块牌子,有“市犬业协会理事单位”“宠物健康示范基地”字样。
门口停着好几辆车,看来生意不错。
蒋鹏飞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朝阿迪一抬下巴:“到了。”
阿迪立马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得跟练过一样,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他还没看到狗,只是听到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他的眼睛就开始发亮了,嘴微微张着,像是被那个声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蒋鹏飞带着阿迪走进大门。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销售小伙子立刻迎了上来,二十出头,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王磊”。
他满脸笑容,一边带路一边熟练地开口:“老板,来看狗啊?咱们名宠基地是金陵最大的宠物繁育基地之一,品种全,品质也好,全国各地的客人都来我们这提狗。您想养什么样的?大型还是小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偏好?”
蒋鹏飞不紧不慢地回答:“先看看,主要看性格温顺的、适合家养的大型犬。”
王磊立刻道:“那您跟我来,咱们先从大型犬区看起。”
他带着两人穿过大门,走进基地内部。
院子里空间很大,两侧排开一排排整洁的犬舍,根据品种分区布置。
每间犬舍都有单独的围栏和活动区,地上铺着干净的木屑,饮水器、玩具一应俱全。
空气里带着一股动物特有的气味,但并不刺鼻,看得出卫生打扫得挺勤快。
犬舍里的狗看到有人进来,反应各不一样。
一只金毛趴在围栏边,安静地摇着尾巴;几只哈士奇扑到栏杆上,仰着头汪汪直叫;一只拉布拉多把脑袋从铁丝网缝里伸出来,动来动去的鼻子好奇地嗅着空气中陌生人的气味。
蒋鹏飞一边听着王磊的介绍,一边挨个笼子看过去。
他看狗的方式不像一般人那样只看外表可爱,他目光简洁而沉稳地扫过去,会留意狗的眼神是不是温和,状态是不是稳定,有没有畏缩或者过分狂躁的表现。
身旁的阿迪可不像他那么冷静。
阿迪早就撒开脚丫子在犬舍之间的通道上跑起来了,他一会儿蹲在一只柯基面前,张大嘴巴跟它说话;一会儿又跑到一只萨摩耶面前,跟人家打招呼:“你好呀!你好呀!”
那只萨摩耶大概被他热情的语气弄得有点懵,歪着脑袋看他。
阿迪见它歪头,自己也歪头,一人一狗隔着铁丝网对望着,站在旁边的王磊忍不住笑出了声:“您弟弟真喜欢狗啊。”
蒋鹏飞笑了一下:“他就是高兴。”
他正打算叫阿迪继续往前走走,却发现阿迪没有再往前跑了。
他停在了通道中段的一个犬舍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