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昌府门前的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增援的警力和救护车赶到现场,局面才逐渐得到控制。
赵家辉被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他的脸上血肉模糊,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
两名警察将他架上警车的后座,但车子刚开出不到两百米,坐在后座看守他的警察就发现了不对劲——赵家辉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鼻腔和口腔里开始往外涌出泡沫状的分泌物,整个人开始抽搐,瞳孔也开始出现不对称的反应。
“队长!嫌疑人情况不对!”警察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
“马上通知区人民医院!”对讲机里传来队长果断的命令,“通知医院急诊科做好准备,有危重病人送到!”
警车拉响了警笛,朝着六宁区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后座的警察一直在观察赵家辉的状况,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绀,整个人开始出现濒死状态的特征。
“快点!再快点!”警察催促着驾驶员,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
尽管他们知道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个醉驾致人死亡的肇事者,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有义务全力救治。
这是法律的规定,也是人性的底线。
警车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冲到了六宁区人民医院的急诊楼门口。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警察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冲着急诊大厅大喊:“医生!医生!快!危重病人!”
急诊科的医护人员早已接到了通知,推着担架车快步迎了出来。
几名护士和医生七手八脚地将赵家辉从警车上抬下来,平放在担架车上,一边快速地向警察询问伤情,一边推着担架车往急救室飞奔。
“什么情况?”领头的急诊医生姓王,四十出头,经验丰富,一边走一边快速地问。
警察跟在旁边,语速极快地汇报:“打架斗殴,被多人围殴。面部严重肿胀,口鼻出血,意识丧失,呼吸微弱,途中出现过抽搐,瞳孔大小不一。”
王医生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在急诊科干了十几年,一听这些症状,心里就有了初步的判断——颅脑损伤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很可能伴有颅内出血。
这种情况,每一秒钟都是在跟死神赛跑。
“快!送抢救室!通知神经外科和IcU会诊!准备ct!”王医生一连串地下达指令。
担架车被飞快地推进了抢救室。
几名护士熟练地剪开了赵家辉的衣服,露出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整个胸腹部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右侧肋骨部位有明显的塌陷,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了。
“血压多少?”王医生问。
“60/40,还在往下掉!”
“建立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准备气管插管!”王医生戴上手套,拿起喉镜,走到赵家辉的头部位置,“给我吸引器,口腔里有大量血块,需要清理!”
护士递过吸引器,王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喉镜探入赵家辉的口腔,开始清理气道。
赵家辉的嘴里全是血块和破碎的牙齿,整个口腔内部肿胀得厉害,气道已经被严重挤压。
王医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气管插管成功置入,连接上了呼吸机。
“呼——好了,气道通了。”王医生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马上送去做ct,看看颅内的情况。”
赵家辉被紧急送往ct室。
扫描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王医生和随后赶到的神经外科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右侧颞叶硬膜下血肿,出血量不小,已经有中线移位了。”神经外科的张主任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说,
“这是典型的对冲伤,说明他遭受了多次重击,头部被反复击打。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指了指另一处影像,“左侧颞骨有线性骨折,骨折线延伸到了颅底。”
“能手术吗?”王医生问。
“必须手术,而且越快越好。”张主任说,“再不减压,脑疝形成就来不及了。马上准备开颅手术,我去通知手术室。”
赵家辉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
与此同时,进一步的检查结果也陆续出来了——右侧第4、5、6、7肋骨骨折,其中第6肋骨断端刺破了胸膜,造成了少量血气胸;脾脏挫裂伤,腹腔内有少量积液;左臂尺桡骨双骨折。
这些伤势,每一处单独拿出来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再加上最致命的颅内出血,足以让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命悬一线。
王医生看着那一叠检查报告,心里暗暗摇头——那些打人的人,下手是真的狠,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就在赵家辉被推进手术室的同时,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也赶到了医院。
他们是六宁区公安分局交警大队的事故处理民警,接到命令后第一时间赶来进行血液酒精检测。
“你好,我们是交警大队的,需要对肇事司机进行强制抽血检测。”领头的民警向急诊科的护士出示了证件和抽血令。
护士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有些为难地说:“病人正在手术,现在不方便抽血吧?”
民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法律规定,涉嫌酒后驾驶机动车的,应当依法进行血液酒精含量检测。不管他是在手术还是在哪里,这个血必须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们有专业的法医来操作,不会影响病人的治疗。”
很快,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赶到了医院。
他手里提着一个专用的取证箱,里面装着无菌采血管、密封袋、标签纸和执法记录仪。
在民警的陪同下,法医进入了手术室的缓冲区。
手术室里,赵家辉正躺在手术台上,头部已经被打开了,神经外科的医生们正在紧张地进行血肿清除和减压手术。
法医没有打扰手术,而是在麻醉师的协助下,从赵家辉的肘静脉中抽取了两管血液。
整个过程被执法记录仪完整地拍摄了下来。
法医将血样当场封装进专用的密封袋中,贴上标签,注明抽取时间、地点、被抽血人姓名和案件编号,然后由赵家辉的主治医生和一名民警分别在封条上签字确认。
“好了,血样已经固定完毕。”法医将密封好的血样放进取证箱,对民警说,“马上送检,结果最快两个小时就能出来。”
民警点了点头,在取证记录上签了字,然后带着血样离开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当神经外科的张主任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神情,对等在门口的民警说: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已经清除了,颅内压力降下来了。但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继续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72小时的情况。”
民警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了医生的诊断意见。
第二天清晨,血检结果出来了——赵家辉的血液酒精含量为234mg/100ml,远超80mg/100ml的醉驾标准。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在事发时的酒精摄入量已经达到了严重中毒的水平,不仅完全丧失了安全驾驶的能力,甚至连基本的判断力和协调能力都已经严重受损。
这份血检报告,连同事故现场的监控录像、目击证人的证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赵家辉的行为,已经从普通的交通事故,升级为涉嫌交通肇事罪的刑事案件。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案件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
那些对赵家辉实施暴力围殴的人,他们的行为同样触犯了法律——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无论赵家辉犯了多么严重的罪行,法律都不允许任何人以“正义”的名义动用私刑。
那些施暴者,同样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案两立。
法律的尺度,从来不因个人的情感而偏移。
六宁区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赵家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导线,呼吸机有节奏地工作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在屏幕上缓缓跳动。
他依然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他也不知道,那些把他打成这样的人,也将面临法律的审判。
他更不知道,在那个冰冷的太平间里,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