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四点半,当天空还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时,大多数人家还在睡梦里,只有公鸡偶尔发出几声啼鸣,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村子最西头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李琼花醒了。
她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肺癌到了晚期,疼痛已经不分昼夜地折磨着她,躺下的时候尤其难受,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她索性不睡了,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摸索着下了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入冬之后,她舍不得用电取暖,只在做饭的时候往灶膛里添几根柴火,借着那点余温取暖。
她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点燃了几根柴火,准备煮一碗粥。
火光映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今年七十五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像是干裂的黄土地,沟壑纵横。
她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她这一辈子,几乎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也许是她名字起得不吉利——李琼花。
琼和穷同音,她这一辈子,真的是穷了一辈子。
从小父母双亡,是爷爷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六岁就开始跟着奶奶下地干活,十岁就会洗衣做饭缝补衣裳。
她没上过一天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八岁,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叫孙大柱,是个石匠,为人老实本分,对她也好。婚后第二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孙建国。她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可老天爷偏偏不肯放过她。
儿子刚满周岁的那年冬天,孙大柱上山采石,遇到了塌方。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下来,把他砸得血肉模糊。等村民们把他从石头下面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李琼花抱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她想跟着丈夫一起去了算了,可是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儿子,她又狠不下心来。
她把眼泪擦干,咬着牙,一个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那三十年,她一个女人家,既当爹又当妈,起早贪黑地种地、养猪、打零工,硬是把儿子孙建国拉扯大了。
她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了初中,又托人给儿子在镇上的工厂找了份工作。
后来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媳妇第二年就怀了孕,生了个大胖小子。
李琼花抱着孙子,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苦,总算没有白吃。
可老天爷又一次跟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孙子刚满周岁的那年夏天,儿子孙建国和儿媳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在路口被一辆超速行驶的大货车撞飞了出去。
两个人当场死亡,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大货车逃逸。
李琼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她醒来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窗外,一连坐了三天。
村里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可她最终还是熬过来了——因为她还有一个吃奶的孙子要养。
那个孙子,就是孙胜德。
李琼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孙胜德身上。
她用自己那双已经满是老茧的手,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孙子拉扯大。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给孙子吃的穿的,从来都不含糊。
孙子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孙子吃饱穿暖。
孙胜德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的,一张帅气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随他爸,是个好苗子。李琼花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读书。上了高中之后,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连高考都没参加,就辍学了。
辍学之后,他也不愿意去工厂上班,嫌工资低、太累、不自由,整天跟镇上的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今天喝酒,明天打架,后天不知道又惹出什么祸来。
李琼花骂过他,打过他,哭过,求过,但都没用。
孙胜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又跟那群朋友混到一起去了。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废了,李琼花这辈子算是白养了。
可李琼花不这么想。因为在她的心里,孙胜德是这个世界上最孝顺的孩子。
他虽然不务正业,但对她这个奶奶,是真的好。
他在外面不管吃到什么好吃的,都会打包带回来给她。有时候是一只烧鸡,有时候是一份红烧肉,有时候是几个肉包子。
他每次回来,都会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大大咧咧地说:“奶奶,你吃,我在外面吃过了。”
他每个月还会给她零花钱。有时候是五百,有时候是八百,有时候是一千。
李琼花问他钱是哪里来的,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跟朋友做生意赚的,您就放心花吧。”
李琼花知道,这钱来路未必正,但她不忍心拒绝孙子的孝心。
上个月,李琼花开始感觉身体不对劲了。
先是咳嗽,咳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候还咳出血丝来。
然后是胸口疼,疼起来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感冒了,去镇上的卫生院开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她偷偷地去了一趟区里的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委婉地告诉她——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的活头了。
李琼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出奇的平静。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收好了检查报告,走出了医院,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她不怕死。她这一辈子,活得够苦了,死了反而是解脱。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孙胜德。
孙子今年二十五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家里一贫如洗,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她要是死了,孙子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她才站起身,慢慢地走回了家。
前几天晚上,孙胜德回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李琼花手里一塞:“奶奶,这个月的零花钱,您拿着。”
李琼花接过钱,没有像往常一样推辞,而是拉着孙胜德的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孙子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
“胜德,你跟奶奶说,你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她问。
孙胜德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没做什么啊,就是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哎呀奶奶,您就别问了,反正不偷不抢,合法合规的。”孙胜德打着哈哈,想要糊弄过去。
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孙胜德看着李琼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语气:“奶奶,我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孙胜德舔了舔嘴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奶奶,我们老大……跟一个大老板结了梁子。那个大老板得罪了我们老大,老大想教训教训他,给他点颜色看看。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让您去碰个瓷。”
“碰瓷?”李琼花愣了一下。
“就是……您假装被他撞了,躺在地上不起来,然后我们的人就上去跟他谈赔偿。”孙胜德解释道,
“老大说了,这笔钱敲下来,他一分不要,全都给奶奶。到时候您拿着这笔钱,想干嘛就干嘛。”
李琼花沉默了很久。
她活了七十五年了,什么没见过?她知道碰瓷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可是她想在临死之前,给孙子留下一点什么。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给过孙子,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能给他留下。如果能用自己这条老命,给孙子换来一笔钱,那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孙胜德的脸,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声音平静而坚定:“行,奶奶去。”
孙胜德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奶奶……”
“别哭。”李琼花说,“奶奶活了七十五年了,够本了。能用这条老命给你换点钱,奶奶值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告诉你们老大,奶奶一定把事情办好。让他放心。”
孙胜德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奶奶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李琼花躺在床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七十五年,苦难多于欢乐,泪水多于笑容。
她曾经无数次地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但老天爷从来没有给过她答案。
现在,她不想问了。
她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孙子做最后一件事。
用她的命,换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