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驱车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把那辆奔驰GLS450停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场里,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住院部的大楼。
他乘电梯上了三楼,走到周雅芳的病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他愣了一下,推开门一看,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阿迪正蹲在病床前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塑料积木,正在教妞妞搭一座小房子。妞妞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小手笨拙地抓着积木,一块一块地往上叠,叠到第三块的时候,积木哗啦一声倒了,妞妞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出来。阿迪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积木,嘴里嚷嚷着:“不哭不哭,哥哥帮你搭!你看,这样搭就不会倒了!”
他把积木一块一块地重新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献宝似的捧到妞妞面前:“你看!房子!漂不漂亮?”
妞妞破涕为笑,拍着小手说:“漂亮!阿迪哥哥好厉害!”
阿迪被夸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事实上,他的心智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二十多岁的人了,智商却只相当于六七岁的儿童,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对这个世界永远充满善意和好奇。
周雅芳靠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带着一丝难得的笑容。她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还不能下床活动,但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看到蒋鹏飞进来,她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吴阿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笑眯眯地看着阿迪和妞妞玩耍,嘴里念叨着:“阿迪这孩子,真是个热心肠,一来就陪妞妞玩了大半天了。”
阿迪听到吴阿姨夸他,更加得意了,又拿起一块积木,准备再搭一个更高的房子。他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蒋鹏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高兴地喊道:“飞飞!你回来了!快来一起玩!”
蒋鹏飞笑着走过去,在阿迪身边蹲下来,拿起一块积木,问道:“搭什么呢?”
“搭房子!”阿迪兴奋地说,“搭一个大大的房子!给妞妞住!”
“好啊。”蒋鹏飞说,“那我帮你搭屋顶。”
三个人——一个大男人,一个心智不全的青年,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就这样蹲在病房的地板上,认真地搭起了积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将这个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如果忽略掉周雅芳身上的伤和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享受着这片刻欢乐的时候,一个针对阿迪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着。
与此同时,六宁区主街上一家名叫“苏宴楼”的酒楼里,二楼的一个包间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包间的装修很是考究,红木的圆桌,真皮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仿古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高大的发财树。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盘精致的刺身拼盘,还有两瓶已经喝了一半的五粮液。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颇有几分学者风度。他就是王伟伦,六宁区小有名气的律师,从业二十多年,打过不少官司,在圈内人脉颇广。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短发,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她就是张碧清,六宁区人民法院民事庭的法官,在法院系统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目前是民事庭的骨干力量。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则是阿迪的舅舅和舅妈——许迎宾和吕万华。
许迎宾今年四十八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廉价的皮夹克,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谄媚。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一般,但胜在稳定,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吕万华比他小三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花哨的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看起来有几分俗气。她在一家服装店打工,收入不高,但花钱大手大脚,是那种典型的“手里有一分钱就要花出两分钱气势”的女人。
此刻,吕万华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给张碧清敬酒:“张法官,来,我再敬您一杯!今天您能赏光出来吃这顿饭,真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张碧清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地放下杯子,微微一笑:“吕女士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么见外。”
“应该的应该的!”许迎宾也赶紧端起酒杯,朝王伟伦举了举,“王律师,我也敬您一杯!这件事,还得仰仗您多多费心!”
王伟伦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笑着说:“许老板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和张法官是老朋友了,有她在法院那边把关,事情不会有问题的。”
张碧清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官特有的沉稳和笃定:“监护权的案子,关键在于两点。第一,要看申请人是否具备监护能力和监护条件;第二,要看现有的监护人是否尽到了监护职责,是否存在不利于被监护人的情形。只要在这两个方面做好文章,法院这边,我可以保证没有问题。”
吕万华听得眼睛发亮,赶紧又给张碧清倒了一杯酒,殷勤地说:“张法官,您说得太对了!我跟您说实话,我那个外甥阿迪,他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一直是我们两口子在照顾他。可是前段时间,他突然跑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去了,怎么叫都不回来。那个陌生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骗子,或者对阿迪有什么不良企图,那可怎么办?我们作为他唯一的亲人,能不着急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仿佛真的在为外甥的安危忧心忡忡。但坐在她对面的张碧清和王伟伦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来她这番表演背后的真实目的——无非就是看中了阿迪名下那套房子和那笔拆迁款罢了。
不过,这些事情跟他们无关。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拿到自己应得的报酬就行了。至于阿迪将来过得好不好,那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王伟伦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吕女士,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那个收留阿迪的人,叫蒋鹏飞,是石鼓村的人,据说在北京混过几年,最近刚回来。这个人没有什么正当职业,也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更没有合法的监护资格。从法律上讲,他根本没有权利收留阿迪。”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而我们这边,你和许老板是阿迪的亲舅舅和舅妈,是他目前在世的最近的直系亲属。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你们完全有权利申请阿迪的监护权。只要我们把材料准备充分,证据链完整,法院没有理由不支持你们的申请。”
吕万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有王律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迎宾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王律师是咱们六宁区最有名的大律师,有您出面,这事肯定能成!”
王伟伦摆了摆手,谦虚地笑了笑:“许老板过奖了,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
张碧清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笑着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院里处理点事情。今天就到这吧。”
吕万华赶紧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趁着握手告别的时机,迅速塞进了张碧清的手里,压低声音说:“张法官,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有什么事,还请您多多关照。”
张碧清的手微微一捏,感受到了那个红包的厚度,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她没有推辞,动作娴熟地把红包收进了外套的内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吕女士太客气了。放心吧,法院那边有我,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拜托张法官了!”吕万华连连鞠躬,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张碧清点了点头,又和王伟伦打了个招呼,然后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了包间。
等她走后,吕万华和许迎宾又拉着王伟伦坐了下来,继续喝酒。吕万华又给王伟伦倒了一杯酒,殷勤地说:“王律师,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牵线搭桥,我们哪有机会请到张法官吃饭啊!”
王伟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吕女士,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张法官那边虽然没问题,但你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监护权的案子,法院是要进行调查的,你们得把材料准备充分,尤其是要证明你们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和居住条件来照顾阿迪。”
“这个您放心!”许迎宾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养活一个阿迪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阿迪名下那套房子和拆迁款到手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到时候想怎么照顾他都行。”
王伟伦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合作愉快!”许迎宾和吕万华同时举起了酒杯,三只杯子在空中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包间里,三个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今晚密谋的一切,很快就会传到一个人的耳朵里。而那个人,绝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