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没想到,父亲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理解了他的用意。
蒋高山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蒋鹏飞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小飞,爸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做事情,有你的道理。但爸要告诉你一句话——钱是好东西,但它买不来真心。真心,才是最值钱的。”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个装支票的信封,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这笔钱,该怎么分,你自己拿主意吧。爸相信你,不会亏待了你弟弟,也不会亏待了你自己。”
林凤梅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然后在他们中间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鹏飞,妈刚才打你,是妈不对。妈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还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人心。妈心里难受。”
蒋鹏飞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声音温和地说:“妈,没事。您打我是为我好,我知道。”
林凤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刚才说,要把小远和爱玲的那份分给他们,妈同意。你算算,该分给他们多少?”
蒋鹏飞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算了起来:“小远和爱玲的宅基地是一百七十五平米,按照每平米三千元的补偿标准,宅基地补偿是五十二万五。他们的房子是砖混结构,面积大概在一百五十平米左右,按照每平米四千八百元的补偿标准,房屋补偿是七十二万。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二十四万五千元。”
他把算好的数字递给父母看:“爸,妈,你们看,这个数字对不对?”
蒋高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那就按这个数,分给小远和爱玲一百二十四万五千元。”蒋鹏飞说,“剩下的钱,您和我妈存起来,作为养老钱。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们操心。”
林凤梅还想说什么,但被蒋高山抬手制止了。他看着蒋鹏飞,目光里带着一种欣慰和骄傲:“好,就按你说的办。”
蒋鹏飞没争补偿款,看着父母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跟父母说清楚。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凝重了许多:“爸,妈,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说。”
蒋高山看他表情严肃,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啥事?你说。”
“爷爷留下来的那套老宅的拆迁补偿费。”蒋鹏飞说,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那套房子虽然当年说好了是留给咱家的,但现在值几百万了,三叔和四叔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凤梅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敢!当初老爷子临终前说得清清楚楚,那套房子归咱家,因为咱家伺候了老爷子和老太太十年!
他们那时候干嘛去了?老三忙着金陵打工赚钱,老四忙着广东开店挣钱,大姐嫁出去了更是不闻不问!
是我们两口子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伺候了两位老人整整十年,把他们体体面面地送走了!现在房子值钱了,他们就想来分一杯羹?门儿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当年老爷子瘫痪在床,屎尿都拉在床上,是谁给他擦洗身子换床单的?是你爸!老太太老年痴呆,动不动就跑出去找不到人,是谁满村子找的?是我!
那时候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麻烦。现在倒好,看到钱了眼红了,想跑来分钱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蒋鹏飞等母亲发泄完了,才缓缓地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咱家对得起爷爷奶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年爷爷说的那些话,有书面遗嘱吗?”
林凤梅愣住了。
“有录音吗?”蒋鹏飞继续问,“有家人以外的证人吗?有白纸黑字的字据吗?”
林凤梅张了张嘴,想说“当时大家不都在场吗”,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儿子说的对——当时在场的,只有蒋高山他们兄妹几个。
如果老三老四铁了心不承认,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那套房子是留给自家的。
“没有,对吧?”蒋鹏飞看着母亲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当年只是口头说了一句,没有任何书面文件。在法律上,这种口头约定,是很难作为证据的。如果三叔和四叔真的闹起来,咱们家很被动。”
林凤梅还想争辩:“可是……可是当时大家都听到了啊!你大伯也在场,他可以作证!”
“大伯或许会帮咱家说话,但三叔和四叔会承认吗?”蒋鹏飞反问,“而且,就算大伯帮咱家作证,在法律上,亲属的证言效力是很低的。三叔和四叔完全可以说不记得了,或者说当时只当老爷子是随口一说,不算数。”
林凤梅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她不服气。
她真的不服气。
那十年,是她和蒋高山最苦最累的十年。老爷子瘫痪在床,老太太老年痴呆,三个孩子要养,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开销要挣。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给老两口做饭、喂饭、擦洗身子,然后再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又要给老两口洗澡、换衣服、洗床单。
那十年,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她的腰累弯了,手磨粗了,头发也白了一大半。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十年的付出,可能换不来那套房子了。她怎么能甘心?
蒋鹏飞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心软。如果不提前把这件事说清楚,等到三叔和四叔真的闹上门来,母亲会更难受。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妈,我知道你不甘心。别说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那十年,你和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都看在眼里。
那套房子,本该是咱家的。但是现在情况变了,那套房子值几百万了,三叔和四叔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咱家拿走这么多钱。与其等他们闹上门来,咱们被动应付,不如主动把事情解决了。”
林凤梅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