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进石鼓村。
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几个正在晒太阳聊天的老头老太太看见车里坐的是杨金龙,都停下了话头,目光复杂地看过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畏惧。杨金龙把脸扭向另一边,假装没看见,心里更烦躁了。妈的,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车子快到他家那条巷子口时,杨金龙就让司机停了。他不想让出租车直接开到自家门口,太扎眼,也太没面子。付了车钱,他忍着疼,慢慢挪下车,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掉头离开,才准备往家走。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质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杨金龙下意识地抬头,一辆崭新的宝马730Li,通体黑色,车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奢华的光泽,像一条优雅而傲慢的黑豹,缓缓驶了过来,然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带着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的脸。正是村支书蒋宝山的亲弟弟,村里的副村长,蒋宝亿。
蒋宝亿比杨金龙大几岁,三十七八,在村里算是个“能人”。早些年在外头做工程,据说赚了些钱,后来回村竞选当了副村长,开着这辆七八十万的宝马730,在村里算是头一份的豪车,平日里很是有些优越感。
他跟杨金龙这种靠着拆迁公司、手段不怎么地道的“地头蛇”向来不太对付,互相瞧不上。
杨金龙觉得蒋宝亿假清高,装模作样;蒋宝亿则觉得杨金龙是下三滥,上不了台面。
“哟呵!”蒋宝亿上下打量着站在路边、吊着手臂、脸上青肿未消、穿着皱巴巴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的杨金龙,声音拖得老长,充满了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能人,隆达实业的杨总吗?怎么着,杨总今天这是……体验生活,微服私访?你那辆黑黢黢、亮闪闪的大本(奔)呢?咋不开出来溜溜,改打车了?这品味……挺别致啊!”
杨金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因为愤怒和羞耻剧烈起伏,牵动肋骨,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死死瞪着蒋宝亿那张令人厌恶的笑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但他现在这状态,别说打人,自己站稳都费劲。
“关你屁事!”杨金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扭过头就想走。
“哎,别走啊杨总!”蒋宝亿却不依不饶,似乎很享受杨金龙这副狼狈又愤怒的样子,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目光在杨金龙脸上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上扫来扫去,咂了咂嘴,
“啧啧,我说杨总,你这脸……是咋整的?怎么肿得跟个发了酵的猪头似的?该不会是开你那大本太快,不小心怼墙上了吧?哎呀,开车可得小心,安全第一嘛!你说是不是?”
“猪头”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杨金龙的耳朵里,把他最后那点理智也给烧没了。
蒋宝亿这王八蛋,肯定知道自己这伤是蒋鹏飞打的,分明是故意堵在这儿看他笑话,故意戳他痛处!
“我操你妈的蒋宝亿!”杨金龙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抬起没受伤的左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宝马730Li光洁如镜的副驾驶车门上!
“砰!”
一声闷响。宝马的车门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鞋印凹痕。
蒋宝亿显然没想到杨金龙敢真的踹他的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也变了,怒道:“杨金龙!你他妈疯啦?!敢踹老子的车?!你赔得起吗你!”
“赔你妈!有本事你下来!”杨金龙红着眼睛,像头发疯的困兽,尽管肋骨疼得他冷汗直流,但怒火已经冲昏了头脑。
蒋宝亿看着杨金龙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又看看自己车门上那个刺眼的凹痕,心疼得直哆嗦。
但他是个“体面人”,跟杨金龙这种光棍滚刀肉在街上打架,太掉价。
而且杨金龙现在这副伤残模样,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更丢人。
“行!杨金龙,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蒋宝亿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狠话,猛地升起车窗,一脚油门,宝马730Li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溅起一些尘土,几乎是贴着杨金龙的身子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杨金龙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宝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踹车的那只脚,创着脚指头了。
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屈辱,愤怒,疼痛,还有对蒋鹏飞刻骨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才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家。
杨金龙家是村里少有的几栋三层小楼之一,外墙贴着白瓷砖,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平房气派不少。这都是他老爹杨建国当年跑运输(其实是盗卖油田的原油)攒下的家底。
推开院门,径直去了东边的房间,也就是他爹的办公室。杨建国正坐在老板桌后面,端着个紫砂壶喝茶。
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回来,老头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茶壶站起来:“金龙?你咋回来了?医生不是说得再住两天吗?你这……这脸咋还这么难看?”
杨金龙看见老爹,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再也压不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爸!你的帮我把车要回来啊!”杨金龙带着哭腔,开始添油加醋地诉苦,诉说着没车的不方便。“那车一百多万呢!爸!我就指着那车撑场面,跑业务呢!现在车没了,我咋去见刘老板?咋去催拆迁?刘老板刚才还打电话骂我!”
杨建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儿子被打成这样,他当然心疼。蒋鹏飞那小子,他也知道,蒋高山的儿子,听说在北京混得还行,没想到下手这么黑。
看老爹半天没吭声,杨金龙继续卖惨,“爸,那车必须得要回来!没车我真没法干活了!刘老板那边催得紧,再没进展,咱家那拆迁的好处费……可能就悬了!”
提到钱,杨建国的脸色更加凝重。儿子跟着刘天龙搞拆迁,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确实来钱快。要是这活黄了,损失可就大了。
“那你想要我咋办?”杨建国问。
“您去找蒋高山!您是长辈,跟他好好说说!”杨金龙抓住老爹的胳膊,哀求道,“让他儿子把车还给我!爸,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杨建国看着儿子鼻青脸肿、吊着手臂的惨样,又想想那可能飞走的拆迁好处费,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蒋高山确实有点怵头。
蒋高山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力气大,脾气暴,打架不要命,为兄弟两肋插刀。
虽然这些年年纪大了,收敛了不少,但谁知道那炮仗脾气点着了会怎样?
而且,这事儿自己儿子理亏在先(杨建国心里明镜似的),去找人家要车要赔偿,能有好脸色看?
可是,架不住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再看看儿子这身伤,杨建国心一横。为了儿子,为了钱,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行!我去!我跟你一起去!”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去了好好说,赔礼道歉,姿态放低点。毕竟……是你先惹的事。能把车要回来,赔点修车钱,就算不错了。其他的,看情况。”
“行行行!爸,我都听您的!只要能把车要回来,让我给他磕头都行!”杨金龙一听老爹答应,连忙说道。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车弄回来,挽回一点颜面,好继续去“工作”。
爷俩商量了一下,杨建国还特意从自己的烟酒柜子里拿了两条软中华,两瓶五粮液——求人办事,礼数得周到,哪怕心里再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