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长途跋涉的疲惫、七年未归的陌生感、对家人的愧疚、以及内心那个沉重的秘密，像几块大石头压在心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勉强入睡。
然而刚刚迷迷糊糊的有了一点睡意，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把他从惊醒了。
起初是模糊的说话声，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蒋鹏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蒋建国！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这钱你到底拿不拿出来？！”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里满是愤怒和蛮横。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无奈，带着疲惫：“翠花，你小点声，这大半夜的，邻居都睡了……”
“我小点声？我凭什么小点声？！”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我跟你过了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啊？！你给我说说，我得到了什么？！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你就推三阻四！蒋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蒋鹏飞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羽绒服。冬夜的寒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缝。
声音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隔壁住的是蒋建国，比蒋鹏飞大十岁，小时候经常带着他们这些小孩玩。
蒋建国的老婆生孩子时难产死了，留下个女儿叫梅梅。蒋鹏飞记得梅梅，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很可爱，他上中学的时候还抱过，那时候梅梅才两三岁。
后来他听说蒋建国又娶了一个，是个寡妇。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清楚，毕竟七年没回来了。
“翠花，不是我不拿钱，是实在拿不出来啊。”蒋建国的声音带着恳求，“梅梅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补习费、资料费、伙食费，哪样不要钱？我这点工资，真的……”
“你女儿要钱，我儿子就不要钱了？！”女人打断他，声音更加尖厉，“小军马上十六了，过两年就要说媳妇，现在不攒钱买房，到时候拿什么娶？！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我嫁给你这些年，给你当牛做马，你就这么不为我儿子打算？！”
“小军才十六，离结婚还早……”蒋建国的声音弱了下去。
“早什么早？！一晃眼就到了！”女人破口大骂，“他亲爸死得早，现在我不指望你指望谁？！你是我男人，我儿子就是你儿子！当老子的不为儿子打算，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哐当”——像是暖壶摔碎了。“哗啦”——像是碗盘砸在地上。
蒋鹏飞心里一紧。他想起身去看看，但又觉得这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一个七年没回来的人，贸然插手不合适。
“翠花，你别摔东西……”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心疼，“那暖壶是新买的……”
“我摔！我摔怎么了？！我摔我自己的东西，你管得着吗？！”女人的声音越发疯狂，“蒋建国，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开始攒这个钱，这日子就别过了！我带着儿子走，你跟你那宝贝闺女过去吧！”
“翠花，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得着吗？！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会对我好，会对小军小斌好。结果呢？这些年，你心里只有你那个闺女！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我儿子呢？我儿子捡她剩下的！蒋建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又是一阵摔砸声。这次声音更杂，像是椅子倒了，桌子被掀了。
蒋鹏飞站在窗前，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很不是滋味。蒋建国是个老实人，个子高高大大，一身力气，但性格温和，甚至有点软弱。
小时候他们这些孩子调皮，蒋建国从来不发火，总是笑呵呵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娶这么个泼妇？
“翠花，我对小军小斌怎么了？他们上学，我出学费；他们吃穿，我没短过。小军上职高，一年一万多学费，我二话没说就交了。小斌上初中，要买自行车，我给了八百。我还怎么不对他们好了？”蒋建国的声音里有了怒意，但依然克制着。
“那点钱够干什么？！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全交给你闺女了！我儿子将来要买房结婚，你不从现在开始攒，等到时候现变钱去？！”女人冷笑，
“蒋建国，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从下个月开始，你工资交给我管！每个月至少攒五千，攒到儿子结婚！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闺女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蒋建国似乎被激怒了，声音大了起来，“马翠花，你别太过分！梅梅是我亲闺女，我供她上学怎么了？她今年高三，正是关键时候，我能不管她吗？小军才十六，小斌才十三，离结婚还早着呢，你就逼着我攒钱买房，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当妈怎么了？！我当妈的就得为儿子打算！”女人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蒋建国，你有种再说一遍！我不为我儿子打算，指望谁打算？指望他那个死鬼爹从坟里爬出来给他钱？！”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对，我就是不可理喻！我今天还就不可理喻了！蒋建国，你给我听好了，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我来管！每个月我存五千，存到儿子结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闹，闹到你单位开除你，闹到你闺女考不上大学！我看谁耗得过谁！”
接着是更激烈的争吵。女人的骂声、男人的辩解声、摔东西的声音、哭喊声……混成一团，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蒋鹏飞听见村里有狗被吵醒了，汪汪地叫起来。农村人，谁家没点糟心事？邻居吵架，只要不动手，一般没人管。
争吵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蒋鹏飞站在窗前，听完了整个过程。他从争吵的只言片语中，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蒋建国二婚娶的这个女人叫马翠花，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结婚时隐瞒了有儿子的事实，婚后才暴露。马翠花强势，刻薄，虐待蒋建国的女儿梅梅。
蒋建国性格软弱，被拿捏得死死的。现在马翠花的大儿子十六岁，小儿子十三岁，她就开始逼蒋建国攒钱给儿子将来买房结婚。
蒋建国拿不出这么多钱，因为钱要留着给女儿梅梅上学用。于是就有了这场深夜争吵。
凌晨三点多，争吵声渐渐小了。不是和解了，而是吵累了。
蒋鹏飞听见马翠花最后扔下一句：“蒋建国，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三天后，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离婚！不过离婚前，我得把你家砸个稀巴烂！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摔门声。接着，隔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低沉的哭泣声——是蒋建国的声音。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自家院子里，在寒冷的冬夜里，低声哭泣。
那声音听得蒋鹏飞心里发酸，也暗骂蒋建国废物。他站在窗前，站了老半天，才回到床上。但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