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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青禾把数学课本用块旧布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门。

她特意绕到秦野家院子外头,想着把书往门口一放就走,省得当面递过去让人看见说闲话。

结果她刚走到院墙拐角,就看见秦野正蹲在门口修那台手扶拖拉机,满地都是零件。

他两只手油乎乎的,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好跟她对上眼。

沈青禾只好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你先看着,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秦野站起来,在裤子上蹭干净手上的机油,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那本蓝灰色封皮的书被他捏在手里,跟捏着个烫手的东西似的,翻了两页又合上。

“这书你看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你拿去看吧,我那儿还有别的。”

秦野默了默,看着身前的人,神色严肃地说:“……谢谢。”

沈青禾摆了摆手,没多留,转身往地里走了。

她走出去很远,秦野还站在原地。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他才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好,继续修拖拉机。

修着修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坐地上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

今天上午在地里干活,沈青禾看到周晓芸一个人来,苏小婉没来。

赵队长问了一句,周晓芸支支吾吾地说苏小婉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旁边几个妇人交换了个眼神,王婶子凑过来小声说:“什么不舒服,眼睛肿得睁不开,不好意思出门罢了。”

沈青禾没接话,低头干活。

周晓芸今天干活明显也心不在焉,翻地的时候锄头好几次差点刨到自己的脚。

休息的时候周晓芸凑过来,蹲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了口:“沈青禾,你说,秦野是不是真不管苏小婉了?”

沈青禾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这话你该问秦野。”

“我问了,他说不想再帮了。”周晓芸叹了口气。

“苏小婉昨晚哭得不行,说她就是喜欢秦野,又没干坏事,凭什么秦野那么绝情。我也劝了,劝不住。”

沈青禾想了想,说:“秦野有没有跟苏小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那倒没有。他就是让苏小婉以后别找他了,说他自己活多,顾不上。

苏小婉问他以前怎么顾得上,秦野就说以前是觉得也就顺手帮一把的事,但现在,已经影响到他挣工分了。”

“那不就得了。他说得挺明白了。”

周晓芸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

“哎,听说你找赵小梅借了高中课本,准备考大学?”

沈青禾点点头,“嗯。”

“你那天去知青点借书,我还挺意外的。你一个……”

她话说一半顿住了,大概是觉得“村姑”两个字不太好听,换了个说法。

“你家里活那么多,有空看书吗?”

“我晚上看。”

周晓芸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沈青禾路过秦野家门口,看见那本数学书摊开放在他院子里的石桌上。

秦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书,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叼着半截草棍,一翘一翘的。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再翻一页,明显看得磕磕绊绊的。

沈青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秦野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

“这符号啥意思?”他指着书上一处,问她。

沈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绝对值符号。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小石子,在石板地上画了两道竖线:“这个念‘绝对值’,意思是去掉正负号,只看大小。比如负三的绝对值就是三,三的绝对值也是三。”

秦野盯着那两道竖线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又指着下一道题:“那这个呢?”

“这个是一元二次方程,比一元一次难一点,你先把前面的看懂了再跳过来。”

秦野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别到耳朵后头,闷声说了句:“行,我先把前面的看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学得比我快。”

“我比你早学了几天。”

“不止几天的事。”秦野翻了一页书,目光没从书上挪开,“这书上的东西,你都会?”

“大部分会。有些公式忘了,翻翻书就想起来了。”

秦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打在他脸上,把他古铜色的皮肤映出一层暖色。

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青禾没听清,也没问。

她刚站起来要走,秦野又叫住她:“你那儿有语文的话,能借我看看吗?”

“有。明天给你带。”

“多谢了。”他郑重道,说完后继续低头看书。

耳朵后头别着那根草棍,背影看上去跟平时干活时没什么两样,但沈青禾觉得他好像整个人都沉进去了。

…

沈青禾回家吃了晚饭,等家里人都睡下之后,照例去灶房看书。

今晚灶膛里没多少余烬了,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点会儿灯,刘桂兰忽然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

“别蹲灶膛口了,那点光能看啥。”

刘桂兰把碗放在灶台上,碗里是半碗煤油,碗沿上搁着一根用棉花搓的灯芯。

“你回屋看,把门帘拉严实,别让你嫂子看见。”

沈青禾接过碗,手指碰着刘桂兰粗糙的手背,心里一热。

“娘,你哪来的煤油?”

“你爹昨天去供销社打酒,顺带灌了半斤。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有数。”

刘桂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你好好看。要是有机会真的考上了,娘给你做新衣裳。”

沈青禾端着那碗煤油回了屋,把灯芯点上。

一小团暖黄的光在碗沿上晃,映在土墙上,比灶膛里那点余烬亮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书摊开,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字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看着心里就踏实。

…

第二天早上,沈青禾把书给秦野带过去的时候,发现他门口石桌上多了一个豁口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碗底沉着两颗螺蛳壳。

秦野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盯着碗看,说:“随便养着的。下地的时候顺手摸的,搁水里能活好几天。”

沈青禾没说什么,把语文书递给他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你昨天说的那个绝对值,我回去做了一遍,都会了。”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嘴角跟着弯了弯。

…

到了地里,今天苏小婉来了,眼睛的肿基本消了,但近看还是看得出来。干活的时候一直没往秦野那边看,难得老实。

周晓芸松了口气,跟沈青禾说:“总算消停了。”

但中午歇晌的时候,苏小婉端着饭盒走到沈青禾跟前,蹲下来,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沈青禾,听说你借书给秦野了?”

沈青禾咬了口窝头,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才说:“嗯。”

“你什么意思?”苏小婉的声音还是软的,但里头带着刺,“你是不是觉得秦野不搭理我了,你就有机会了?”

沈青禾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我借他书,是因为他跟我借。你要是有书,他跟你借,你也借给他。”

“你少来这套。”苏小婉咬了咬嘴唇,“你以为你就算能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秦野就是个种地的,他考不上,你别白费心思。”

沈青禾把最后一口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小婉。

她没生气,语气很平:“苏小婉,秦野考不考得上,那是他的事。他跟我借书,是他自己想看。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跟你有关?”

苏小婉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晓芸赶紧过来把她拉走了。

沈青禾收拾了饭盒,往地里走。

路过秦野那垄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头啃窝头,手里还捧着那本语文书,一边嚼一边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忽然叫住她:

“沈青禾,你今天晚上有空不?那道一元二次的题,我看不太明白。”

沈青禾愣了愣。

他站在太阳底下,脸上晒得发红,耳朵后头别着根新换的草棍,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行。”她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收工之后见。就村后破仓库那儿,没人。”

秦野这下笑了,他点了下头,扛起锄头继续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