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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那本旧字典翻完了第一遍。

把每一个字的读音和基本释义在心里过了一遍,笔画和例句囫囵吞枣。

写字时铅笔头又短又钝,握在手里像捏着一根针,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好在草纸还算够用,她省着写,一张纸正面用完用反面,直到密密麻麻看不清了才换。

沈青禾白天照常干活,晚上就蹲在灶膛边看书。灶膛的火光比月光强,但也撑不了多久。

柴火一烧完,余烬很快就暗下去,她只能合上书,摸黑把东西藏好,轻手轻脚地回屋。

每次躺下,脑子里都是那些字在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第四天早上,吃完早饭,娘让她去自留地里拔草。

她扛着锄头出门,走了一段路,拐了个弯,没往自留地走,而是径直朝村西头的知青点去了。

知青点在村西头的一排旧瓦房里,原来是个什么大户人家的院子,土改时分给了集体,后来腾出来给知青住。

院子挺大,东边三间住着女知青,西边三间住着男知青,中间是堂屋改成的公共活动室。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一般村民家里的土墙气派不少,但墙根底下也长了不少杂草。

沈青禾到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

大部分知青都下地去了,只有两个人留在院子里。

一个是周晓芸,正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缝衣裳,另一个是苏小婉,坐在旁边用小刀修指甲,嘴里哼着什么歌。

沈青禾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框。

周晓芸抬起头,看清是她,愣了一下:“沈青禾?你找谁?”

“找你。”沈青禾走进去,在周晓芸面前声音放低了些,“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不用的旧课本。”

周晓芸手里的针顿住了。

苏小婉也停下了修指甲的动作,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沈青禾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青禾身上转了一圈,从灰扑扑的褂子看到打着补丁的裤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旧课本?”周晓芸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你要课本做什么?”

沈青禾没有绕弯子:“我想看。随便什么课本都行,我拿东西跟你换。”

周晓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缝衣裳。针尖在布面上进进出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半晌后,她轻声说:“你等会儿。”

她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封皮是蓝灰色的,印着“初级中学数学”几个字,封面已经卷了边,中间有一道折痕,像被人反复翻过。

“我只有这一本,以前上课用的,后来不念了就搁着。”周晓芸把书递给她,“别的都在家里,没带来。”

沈青禾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谢谢你,我用东西跟你换。”

“不用换。”周晓芸摆了摆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看完了,能还我就行。”

“好,一定还你。”

沈青禾把书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苏小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娇气:“哟,沈青禾,你一个村姑,看什么课本啊?想考大学?”

沈青禾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婉正靠在柱子上,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她穿着新衬衫,整个人清清爽爽,和灰扑扑的沈青禾站在一处,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想考。”

沈青禾点点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说完她就走了,没看苏小婉的表情。

身后传来苏小婉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周晓芸低声说了句什么,苏小婉回了句“本来就是嘛”,声音渐渐模糊了。

沈青禾抱着书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树荫里,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鼓捣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秦野。

他正在修拖拉机,沈青禾不懂农机,但瞧见秦野手很稳。

扳手在他手里转得灵巧,那些零件被一样一样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他垂着头,汗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渗进去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得很,好像周围什么都不存在。

沈青禾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秦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拿的什么?”

沈青禾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蓝灰色的封皮露在外面,被太阳光照着格外显眼。

她把书往怀里按了按,只道:“书。”

秦野没再说话,继续低头修他的拖拉机。扳手拧紧一个螺丝,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沈青禾没在意他的反应,走远了。

她回到家,把书藏进炕洞里,用原来的破布盖好。然后扛着锄头去了自留地,认认真真地拔了一上午的草。

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跟着嫂子去队里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浑身酸痛,手上又多了几个新水泡。

李翠芬今天倒是没念叨她,大概是累了,一路都绷着脸没说话。

晚上,照例等全家人都睡了,沈青禾摸到灶房。

灶膛里没有余烬了,今天嫂子烧火的时候把柴火用完了。

她蹲在灶膛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本数学书摸了出来。

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沈青禾想了想,把灶膛里的灰扒开,底下还有一点点极微弱的暗红色。

她把书摊在膝盖上,凑着那点光,勉强能看清第一页的标题。

脑子里一阵翻涌,那些遥远的公式像沉在水底的鱼,被惊动了慢慢浮上来。

她蹲在灶膛口,在灰上写写画画,手指沾满了黑灰。写了擦,擦了写,直到膝盖蹲得没有知觉了,才停下来。

然后小心地把书重新藏好,去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洗手。

经过正屋的时候,刘桂芳兰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青禾,你干啥去了?”

“上茅房。”

刘桂兰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沈青禾回到房间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想起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嫂子提起赵队长家的闺女赵小梅。

她在公社中学念了一年高中,嫌路远不念了,回家待着。

赵小梅念过高中,她手里肯定有旧课本。而且她家条件好,课本应该保存得比知青点的更齐全。

沈青禾翻了个身,在心里计划着,明天就去找赵小梅。

她闭着眼,脑子里那些公式还在转,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清晰了不少。

记忆力倒比想象中要好,可能是这个身体年轻,脑子干净,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占着地方。

只要给她时间,她能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全捞回来。

窗外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衬得夜格外安静,沈青禾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