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
田埂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正站在玉米地里,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锄头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她整个人倚在锄头柄上,一副马上就要倒下去的样子。
白净的脸蛋上挂着汗珠,刘海黏在额角,嘴唇撅着,眼睛水汪汪地看向旁边。
旁边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汗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正弯着腰在翻地。
黝黑的皮肤,宽阔的肩膀,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把干活的好手。
听到姑娘的声音,他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沈青禾没听清。但她看见他把自己翻好的那垄地让给了姑娘,自己走到旁边,开始翻另一垄。
那姑娘立刻眉开眼笑,拎着锄头挪过去,坐在他刚才翻好的地头,用手帕擦汗。
沈青禾收回目光。
记忆告诉她,那就是苏小婉和秦野。
她低头继续翻地,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湿润的泥土,再落下去,再翻,一下又一下。
旁边地里的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刘桂兰嘀咕:“你看那个苏小婉,又缠上秦野了。秦野那孩子也是实诚,天天被她使唤来使唤去,自己工分都不要了,帮她干活。也不知道图啥。”
刘桂兰撇撇嘴:“图啥?图人家城里姑娘长得好看呗。”
“好看能当饭吃?那姑娘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你看那锄头握的,跟握笔似的,能干活才怪了。”
“你小声点……”
沈青禾听着,手里的活没停,目光无意中往秦野那边扫了一下,正好看见他直起腰擦汗。
他无意间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地里埋头干活的人,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目光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便看一眼不带任何意味。
但沈青禾因为这一眼,意外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这个人,不像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想的庄稼汉。
她心下思索,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晌午收工的时候,沈青禾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跟着娘和嫂子往家走。走到井台边,正好遇见苏小婉正站在那儿,秦野在旁边打水。
辘轳吱吱呀呀地响,水桶提上来,秦野先倒了一瓢递给她。
苏小婉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嘟着嘴:“这井水有味儿。”
秦野没说话,自己就着桶喝了一气。
沈青禾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步。苏小婉却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秦野身上。
然后她笑了一下,声音甜甜的:“野哥,明天你还帮我锄地好不好?我那块地还没翻完呢。”
秦野拎着水桶往家走,闷声应了一句:“再说。”
苏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沈青禾回到家,帮着娘做了午饭,吃完后躺在炕上歇晌。她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
系统只给了她一句话就走了,拆散苏小婉和秦野。
可她现在就是一个村姑,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连自己的嫂子都瞧不起她。
苏小婉再娇气,也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有户口,长得好看,会撒娇。她拿什么去跟苏小婉争?
而且……她真的想“争”吗?
沈青禾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斑驳的土墙。她不是原来的沈青禾,她读过书,知道这个年代的走向。
虽然到这个世界后,记忆模糊了不少,所有的都要重新学。但她知道,再过几年,高考就会恢复,也清楚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与其想尽办法去拆散谁,不如先把自己活明白。
沈青禾闭上眼。
记忆里家里好像有个旧箱子,放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是爷爷留下的。
爷爷读过几年私塾,留下了一些旧书,还有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半截墨锭。
从前从来没在意过那些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得去看看。
傍晚,等嫂子去串门了,娘在灶房忙活。沈青禾悄悄摸进了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农具、破筐、烂木头,灰尘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在角落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一堆破布底下拽出来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旧书,封皮已经发黄发脆了。她翻了翻,有《千字文》,有《幼学琼林》,还有一本残缺的《论语》。
都不是高考要用的东西,但在眼下,聊胜于无。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本旧字典,商务印书馆出的,封面没了。
书脊用粗线重新缝过,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还算清楚。还有半截铅笔头,小得几乎握不住。
沈青禾把字典和铅笔头揣进怀里,像揣着两块金子。
她回到自己屋里,等到天彻底黑了,家里人都睡了,才从炕洞里摸出那本字典,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月光很淡,很多字都看不清。
她用指尖描着那些字的轮廓,在脑子里默念。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时间,需要更多书,但这些都得慢慢来。
她把字典塞回炕洞里,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透过土墙,能看见一小片暖黄的光。
沈青禾默默叹了口气,如今生活艰苦,这次,她得先活好自己的日子。
然后,得想办法弄到真正的课本。
至于那个任务……她暂时没有头绪。但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秦野看苏小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喜欢的人。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这些,枕着硬邦邦的枕头,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青禾就醒了。
土炕硬得硌人,她翻了个身,灶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着一小片暖色。
她穿上衣裳出去,看见刘桂兰正弯着腰往灶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怎么起这么早?”刘桂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再去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沈青禾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刘桂兰愣了愣,没再说什么,递给她一把柴火。
母女俩在灶房里忙活,刘桂兰烧火,沈青禾蹲在旁边递柴,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刘桂兰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早饭还是红薯稀饭,比昨天多了一碟咸菜疙瘩。
嫂子李翠芬磨磨蹭蹭地起了床,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念叨,说谁家的媳妇陪嫁了一台缝纫机,谁家的媳妇又添了新衣裳,话里话外都是酸味。
沈青禾埋头喝粥,不搭腔。
吃完饭,刘桂兰说:“今天该洗衣服了。青禾,你去井台那边,把家里攒的那些都洗了。”
李翠芬立刻接话:“娘,我今天得去趟娘家,我娘身子不舒服。”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李翠芬抹了抹嘴,拎起一个布包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