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走了。
苏念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她才站起来。
回到家,陆时序正在厨房里做饭,他系着围裙,左手拿锅铲,右手拿着一本烹饪书,正在研究怎么炒一个低盐版的鱼香肉丝。
这个画面如果放在半年多以前,任何人跟苏念说她都不会信。
“姐姐今天找我了。”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
陆时序的动作没停:“说了什么?”
“说你替我说话,你说一切都是你的错,让她不要记恨我。”苏念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时序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压力,你跟你姐之间的事情,要你们自己去解决。”
苏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细,围裙的系带在她的手臂下面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
“谢谢你。”她闷闷地说。
“谢什么。”
“所有。手术,康复计划,那张饮食建议表。还有,你从来没有怪过我。”
陆时序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锅铲还握在手里,但他用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力道很稳。
“你姐今天是不是跟你说她不原谅你?”他说。
“但她还是会来见你。”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摸摸她的头。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灶台上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烹饪书摊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翻了个页。
所有这些噪音和混乱里,她安安静静地靠着他,靠了很久。
…………
七月进入盛夏。
苏念开始做一些稍微有点强度的运动,每天绕着小区走五圈,偶尔和陆时序一起去游泳。
体重比术前增加了三公斤,不再是风一吹就要倒的病态消瘦,脸颊有了一点点肉,嘴唇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但身体留下的痕迹,是永久的。
胸口正中的疤,大约十厘米,从胸骨上端往下延伸,边缘有些微微凸起。
每天洗澡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这道疤,她都不太敢碰它。
手术后三个月疤痕已经不疼了,但她手指摸到那道凸起的边缘,就会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和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陆时序每次帮她做检查,手经过那道疤的时候都会更沉默柔和。
七月中旬,一天晚上,苏念洗完澡换了衣服,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
她今天穿了件吊带,疤痕的上半段刚好露在外面。
陆时序正好走进来拿东西,看到她对着镜子发呆。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
苏念从镜子里看着他。
“不好看。”
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穿衣镜里。
他比她高了大半头,肩膀更宽,穿着深色的t恤,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那道疤,而是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双眼。
“这是心脏手术后的正中切口,”他用专业的语气解释,但声音比坐诊的任何时候都低。
“你现在还在疤痕增生期,颜色深是正常的。等过了半年到一年,会慢慢变淡变平。”
“我知道。”苏念气呼呼,“你说的这些我都能背出来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镜面上倒映出来的那道疤。
“这道疤,”他说,“是我亲手缝合的。”
苏念看着镜子。
“切口位置是我选的,缝合的针距是两毫米,用的是皮内缝合法,这样愈合之后疤痕会最小。我当时做了所有能让它变小的选择,”陆时序说。
“但我没有办法让它消失。因为我要救你的命,就必须从那里打开。”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
“这是你生命重启的证明。”
苏念转过身来,背对着镜子,面对他。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那道疤,然后拉起他的右手,把他的手指轻轻放在疤痕上。
“你摸一下。”
陆时序触到那道疤痕的时候,动作轻柔,他的指尖沿着疤痕的边缘慢慢滑过,十厘米的长度,他慢到像是在用手指读一本盲文。
“这里是你关胸的时候缝的,”苏念说,“对不对?”
“嗯。”
“这一针有点歪。”
“缝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陆时序承认了。
“当时麻醉师说你的血压在掉,我分神了。”
苏念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手术台上从来没有抖过。
但他在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个做了几百台手术的外科医生,在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手抖了。
“所以这道疤不止是我生命重启的证明,”苏念声音很轻。
“也是你害怕失去我的证据。”
他低着头,手指还停留在她的疤痕上。
苏念踮起脚,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退回来,把吊带拉好。
“以后别再说什么‘难看’,什么‘不好看’。在生命的意义上,这些只是锦上添花。”陆时序眉头微微皱着。
“知道了。”苏念弯起眼睛。
七月末的一天,陆时序做完一台复杂的手术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疲惫但精神亢奋的状态。
手术顺利,但耗尽了全部精力。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苏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说,“做了五个小时。出血量比预计的多,但最后止住了。”
她看得出来他很累,但疲惫里有一种满足感。
她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靠一会儿。”
他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陆时序。”苏念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做心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