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握着手机，看着屏幕变暗，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坐在床头继续做深呼吸。
窗外的夜很黑，只有远处几栋楼的零星灯光。
隔壁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在低低地嗡鸣，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他挂了电话。
他说“我现在过来”之后就挂了。
凌晨两点，他从被窝里或者书桌前爬起来，没有犹豫。
他直接来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念拖着步子去开门。
陆时序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明显是匆忙出门随手抓的衣服。
头发没有梳，有几缕翘起来，脸上带着紧绷感。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心电图机，还有那个她已经很熟悉的急诊包。
“躺回去。”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语气生硬，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苏念被他半押着回到床上，由着他把心电图的电极片贴在她的胸口和四肢上。
冰凉的导联胶在皮肤上划开的时候她轻轻抖了一下，没说任何话。
陆时序操作机器的时候全程不说话，只有机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机器吐出一截长长的波形纸，陆时序撕下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他把心电图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恢复了冷静。
“发作持续了多久了？”
“大概……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差不多五分钟，之前还睡了一会儿……”
苏念低着头，不敢看他。
“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茶？咖啡？”
“没有……”
“情绪上有没有受什么刺激？”
苏念摇了摇头。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在黑暗的房间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不该拖到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苏念愣住。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这句话不是在责备她打电话太晚，而是你早该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扛到受不了了才开口？
陆时序转过身，走回床边。
他站在床前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苏念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担忧得过了头。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在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哪怕只是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都要马上给我打电话。”
苏念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陆医生，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
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个深夜两点多的时间里找不到地方藏了，只能顺着这三个字一起浮上来。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预兆。
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只感觉脸颊一热，然后眼泪就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地耸动。
陆时序站在床边，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几秒，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开衫，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和骨头突出的轮廓。
“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
“别哭了。”
那只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肩膀上，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干燥而滚烫。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他就会把手收回去。
但他的手没有马上拿开。
多停了几秒钟后收回去，垂下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陆时序转过身去收拾急诊箱，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把心电图机装好，每一个动作都很麻利，但一个药瓶被他碰倒了，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瓶子又滚了一圈，他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手。
“好好休息。”他没抬头。
“明天我让人送药来。”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照顾好自己。”
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念靠在床头，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看着天花板，慢慢地笑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
依然空空如也。
但他的朋友圈签名变了一行小字。
之前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心有距离，就不会受伤。”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的。
是写给他自己的。
警告自己，也提醒自己。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开始用签名来提醒自己“不要动心”的时候，说明他已经在动心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今晚只是开始。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陆时序又来了。
明明昨天晚上还说要别人送药，结果今天还是来了。
苏念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
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药，另一袋是早餐。
“血压计。”他言简意赅，换了鞋直接走进客厅。
苏念乖乖地去拿了血压计，在沙发上坐好，卷起袖子。
陆时序蹲在她面前，和上次一样把袖带绑在她的大臂上。
今天的动作比上次更快更利落，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精度的仪器。
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苏念注意到了。
他在把昨晚不小心放出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她决定配合他。
测量血压的整个过程里，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多余的眼神，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高压105，低压70，心率88。”陆时序把数字念出来。
“比昨晚好一点，但还是偏快。”
“可能因为刚睡醒。”苏念把袖子放下来。
“今天再测一次动态心电图。我带了设备。”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动态心电图记录仪，放在茶几上。
“贴上之后正常活动就行，记录二十四小时的数据，明天我来取。”
“好。”
他站起来，把早餐的袋子推到她面前。
“记得吃早饭。我先走了，上午有手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药按时吃。记录仪不要摘。”
“好。”
门关上了。
苏念看着茶几上的早餐，一份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一盒切好的水果。
全部是心脏病人适合吃的清淡食物。
她打开小米粥的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在买的时候一定算好了她从起床到吃早饭的时间。
苏念把粥喝完，包子吃掉，水果吃掉一半。
然后她拿起那个动态心电图记录仪，按照说明书把电极片贴在胸口。
金属电极片贴上皮肤的瞬间冰凉刺骨，她咬着牙贴好，然后把记录仪挂在腰带上，用外套盖住。
她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