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没有去找苏晚。
他从画展的宣传册上找到了她工作室,城郊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名字很拗口,用手机地图搜了三次才记住路线。
他把那个地址存在备忘录里,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开会。
第二天他又打开备忘录看了一遍,又关掉。
第三天他开车路过了那个艺术区的路口,在红灯前停了三十秒,然后在绿灯亮起时直行,没有转弯。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在微信上问“你在吗”。
那个写着“画完了吗”的对话框还躺在他手机里,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像一个永远没有被按下的门铃。
第七天,他出现在她楼下的咖啡店。
那家店很小,藏在艺术区最角落的一栋红砖楼底下,连招牌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贴了张手写的价目表。
美式十八块,拿铁二十二,柠檬水免费。
价目表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只猫的简笔画,猫的尾巴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他第一次看到这张价目表的时候心想,这大概是她画的。
今天周三,他开完会过来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喝到一半他就确定这里的豆子烘得太深,苦味把所有的风味都盖住了,后味发涩,比他喝过的最难喝的会议咖啡还难喝。
但他还是喝完了,喝完又要了一杯。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画室的楼梯口在咖啡店正对面,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和一条不宽的走廊。
如果有谁从楼上下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但那天下午没有他想看到的人。
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搬着一箱画框从楼上下来,哼着走调的歌去了停车场;有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女孩拎着外卖上楼,经过楼梯口时和楼上的人喊了句话,大概是“你的奶茶到了”。
他记住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他坐了一个小时,只看到了这些人。
第二次是周五。
他在咖啡店角落的卡座里看了一份合同草案,美式续了两杯,合同改了三页,依然没有等到人。
但他注意到吧台上多了一排手绘的明信片,画的是艺术区各个角落的速写——停车场边那棵歪脖子银杏树,红砖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咖啡店门口那只永远在睡觉的橘猫。
他翻了一张背面,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只小猫。
他知道那是谁画的,他把明信片拿起来,走到吧台前问老板这个卖不卖。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十块一张,他买了三张,全是那只橘猫的。
第三次是周一。
他提前到了,换了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楼梯口的侧影,同时又不那么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看到一个穿藏蓝色围裙的年轻男生从楼上下来,抱着一堆画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节油味。
然后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直到他把第二杯美式喝完,楼梯口重归安静。
他起身去结账的时候,老板头也不抬地说:“她今天不在。”
顾言深的手停在扫码的姿势上。
“谁?”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友好也不算敌意,就是一种“别装了”的了然。
“苏老师。她周一一般不来工作室,去美院代课,你下次来之前可以先打个电话问问。”
他把收款码往前推了推,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好意。
“……我只是来喝咖啡的。”
老板“嗯”了一声,继续磨豆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信你才怪”。
他磨完一拨豆子,又补了一句:“周三下午和周五全天她一般在。周二是创作日,不出门。周四是采购日,一般上午去颜料店,下午回。周六不固定,周日休息。”
顾言深站在吧台前,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她的?”
“因为你抬头看楼梯口的频率,比你看咖啡的频率高。”老板把磨好的豆粉倒进滤杯,拿手冲壶的手势很稳。
“而且你每次来都穿衬衫,明显不是这个艺术区的人,这一带的人不穿衬衫。”他指了指顾言深的衣领,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我们穿这个。”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合时宜。
他依然周三来,周五来,有时候周六也来。
他会在手机上查艺术区的展览信息,发现苏晚的工作室其实每个月都有一场小型的开放日沙龙,免费参加,不需要预约。
他发现她喜欢在下午三四点下楼买一杯柠檬水,端着杯子在门口站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然后又回去。
她有时候会和老板闲聊几句,有时候会蹲在门口逗那只橘猫。
橘猫对她很亲,每次看到她就会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圈,尾巴翘得笔直。
她蹲下来揉它的耳朵,它就会翻出肚皮,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发现她的画室灯经常亮到很晚,有时候他加班结束开车绕过来,十点多还能看到二楼那扇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
有一次他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影子从窗前晃过。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又回到画架后面。
那个影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模糊而温柔,他看了很久,直到她把灯关掉。
他没有一次走上去敲门。他只是在咖啡店里坐着,带一本书或者一份文件,点一杯越来越习惯的深烘美式,坐在那个刚好能看到楼梯口的角落里。
像一个在暗房里冲洗胶片的人,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帧关于她的画面浸泡在显影液里,等它们慢慢浮现,不敢开灯,不敢着急。
有一次,他看到她端着杯子下来了。
白开水加两片柠檬,他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她站在咖啡店门口晒了会儿太阳,然后跟老板闲聊了几句。
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对谁都会有礼貌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上楼,马尾甩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盯着咖啡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用最笨拙的方式收集关于她的一切。
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花这么多时间去了解一个连话都不怎么说的人。
以前和林清月在一起,所有信息都是现成的,他不需要学习,只需要应对。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她周一不在,周二是创作日,周三下午会下楼买柠檬水,周六不固定,周日休息。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心里,像一个考试前临阵磨枪的学生,紧张而笨拙。而对象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进入过的状态。
以前的他不屑于追求,因为他觉得追求是一种低位者的姿态。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不是不屑,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值得他放下所有骄傲去靠近的人。
终于有一天,苏晚端着杯子下来,站在咖啡店门口晒了会儿太阳,然后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向角落里的他。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像在画展上那样给他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楼上。
“来都来了,上来看看吧。”
顾言深合上书,端着咖啡站起来。经过吧台的时候,老板连头都没抬,只丢了一句:“美式加一份浓缩?”
“老样子。”
老板哼了一声,那个哼声里大概包含了“早说你不是来喝咖啡的”、“磨了我那么多豆子总算是修成正果了”以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等多层复杂含义。
他把咖啡递给顾言深的时候,又附了一碟柠檬片,没说什么,只是下巴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