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凌晨四点半，窗外的海市还在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心口还在隐隐发闷。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翻到苏晚发的动态，今天下午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附文是：“老友重逢，聊了一下午的西藏。他说我黑了，我说他胖了，扯平。”
配图是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没有那个男人的照片，没有任何暧昧的信息。
但顾言深看着“老友”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一个晚上都在想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结果人家只是老友。
然后他又意识到一个更让人恼火的事实——就算那个男人是男朋友，他凭什么不高兴？他凭什么在凌晨四点半醒过来对着她的朋友圈发呆？
他凭什么在做梦的时候梦见她捧起湖水、水里映着他们俩的脸？他明天早上还要陪林清月去试婚纱。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他想起在拉萨最后一晚，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回去之后，别再用沉默惩罚自己，那太幼稚了。”
他也确实不再用沉默惩罚任何人。可为什么，重新走在正确轨道上的人生，却比在五千米海拔喘不过气的时候更让人窒息？
第二天早上，林清月打电话来，说婚庆公司周末有个展会，问他能不能一起去看看。他说周末有个项目要跟进，走不开，拒绝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翻到苏晚的微信。
她的头像还是那片纳木错的星空，朋友圈最近三条动态分别是一幅正在画的油画、一杯咖啡、和一只蹲在画室窗台上的橘猫。
他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昨天在咖啡店看到你了，没来得及打招呼。”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最近还好吗？”
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画完了吗？”
没有上下文，但他知道她会懂。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起身去了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苏晚在咖啡店里对那个男人笑的样子。
那种笑，她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她对他笑过吗？
也许有一次，在暴风雪的石屋里，她说“一个人被反复消耗之后就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的时候，她把毯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但那算什么笑？
那不过是温暖一个受冻的陌生人的本能善意。他不是陌生人。
至少，他不想再当陌生人了。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他重新拿起手机。那条草稿还留在对话框里，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地跳。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也没有删除，只是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海市灰蒙蒙的早晨，今天还要开会。
他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他想要逃离的不是婚姻，不是责任，不是林清月，他想要逃离的是那个从来不敢问自己“你想要什么”的顾言深。
而这个人现在正站在电梯的镜面墙前，穿着体面的西装，皮鞋擦得一尘不染，手机里揣着一条不敢发出去的微信。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和迎面而来的助理打了个招呼，接过今天的第一份文件。
他在扮演“顾言深”，但他不知道这场演出，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