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百亩黑土换了绿。菠菜头茬收了,二茬又点下;豆蔓爬上竹架,紫花一串串;萝卜缨子铺了地皮,绿得发亮;边角那片荞麦,抽出红秆,风一过,红浪混着绿浪。朱聿恒每日沿田埂走,从东头走到西头,看苗情。风掀绿浪,他想起去冬在泥地上画的那张犁图——如今这满地绿,是那张图长出来的。
他巡田有个习惯:清早头一趟,露水还挂在叶尖,就下地。来福的天没亮就起了,在自家亩里拔草;老禹拄着棍,一垄一垄看豆蔓缠没缠正;瘸腿婆子坐地头,把豆种一粒粒摆进坑的那块地,如今苗齐了,她每日来摸一遍,像看自家娃。阿福跟在朱聿恒后头,提个瓦罐,见谁家苗弱了,递瓢水。这百亩,不是朱聿恒一人的,是几十号人日日侍弄出来的——他只是那个,把众人劲儿拧成一股的人。
浇地那几日,渠水引进田,哗哗响。来福教后生们间苗——苗太密,得拔了弱的,留强的;他蹲垄里,一株株挑,像沈芷教挑种。老禹教拴柱搭豆架,竹竿斜插,豆蔓缠上去,通风透光,结荚多。瘸腿婆子坐地头,把自家那块里的草,一根根拔净,拔不动的,用拐杖尖挑。这百亩,没有闲着的——人闲地不闲,地闲人没闲。朱聿恒沿埂走,看这光景,心里那点踏实,比查回一百亩田还厚。
从立夏到如今,不过月把,百亩换了模样——菠菜收了一茬又一茬,豆蔓爬满了架,荞麦红了一片。朱聿恒看在眼里,知道规矩该立了:苗长起来,粮在望,不把账算清,人心要慌。
沈芷走时说的等菠菜收了,我再来尝,他记着。头一茬菠菜收了,他真留了一把,晒干了,封进陶罐,跟沈芷教的自个留种一个样。阿福见了,凑过去瞧,笑:少爷,这罐,比俺当差领的饷还金贵。朱聿恒笑:这不是饷,是念想。等沈姑娘来,头一把炒菠菜,得给人家留着。
地种下了,苗长着,可朱聿恒心里那笔账,一日没立,就一日不踏实。去冬那夜他跟赵德海合计的三七开,不能光是嘴上话——百亩收了,粮怎么分,得白纸黑字,让人心定。他叫来赵德海:赵爷,把那套法子,算细,写成规约。咱不学周家,规矩藏在肚里,人摸不着;咱的规矩,写在明处,人人看得见。
赵德海拨算盘。一亩好地,深耕加选种加密植加渠灌,少说打三石;百亩产三百石。三七开:三成归卫所,九十石;七成归屯户,二百一十石。卫所这九十石,不进私库——二十石留作明年种,三十石入公仓备荒,二十石作扩田本钱,二十石犒劳出力的人。算盘珠子噼啪响,赵德海咂嘴:公子,这账,清。周家占田,粮进了周家仓,人不知进了多少;咱这账,一笔一笔,都写在册上,谁种几亩、交几石、留几石,明明白白。赵德海又拨了拨算盘,指尖沾了墨,在册角画了个小圈:公子,这一圈,是一户一年的指望。百亩三百石,一户四五石,几十户,就是几百个圈——咱这账,圈的是命。朱聿恒点头:规矩立住,不在严,在明。人心里有数,才肯出力。
他又算了一笔细的:百亩分给四五十户屯户,每户两三亩;按一亩七成归户算,一户年得粮四五石,省着吃,够一家半年的口粮。卫所那九十石,二十石留种,是明年的本;三十石备荒,是防天灾的垫;二十石扩田,是往下一张网的线;二十石犒劳,是给出力的人挂个念想。赵德海听着,忽然懂了:周家占田,粮进了周家仓,人不知进了多少,怨气憋在肚里;咱这账,进多少、出多少、归谁,全摊在明处,人心里有底,反倒肯卖力。一样的田,账糊涂的养怨,账清楚的养人。
朱聿恒又指那二十石扩田这二十石,不是存着,是作本钱——换了铁,打更多犁;换了种,扩更多地;来了新人,先给一把种、一亩地,叫他自个活。咱这张网,不靠占,靠引。赵德海拨算盘,算这二十石能打几张犁、扩几亩,算罢抬头:公子,这二十石,是种子——种下去,明年是一片。
赵德海又拨算盘:二十石粮,换了铁,打三十张犁,够扩三百亩;换了种,够五百户。朱聿恒道:先扩到五百亩——城外那些人,等不得。两人对着算盘,把明年的网,又铺大了一圈。
赵德海又问:要是有人懒,地荒了,咋办?朱聿恒早想好:懒的,扣粮——不是罚他,是警旁人:地是公家的力,你不出,别想白拿。可多种多收的,额外奖:一户比定数多打一成,赏两成;多打两成,赏三成。种得好的,来年优先挑好地。他把这叫赏罚分明——前世书上看的四个字,如今落到这百亩上,便是一家一户的饭碗。
还有一桩,朱聿恒道,农闲时,不教地,教本事。赵铁柱带人,教列队、听号令、使长枪——流民种地,也护田。平日各忙各的,一声令下,能聚成一队。咱护人,人护田,两张皮,合成一张。赵德海记下,在册上添:农闲集训,不听令者,扣粮;教得好者,奖。
这日,朱聿恒把来福、老禹、赵大几个屯户头叫到田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方块,分作十份,三份涂深,七份留白:这方块,是百亩。深的三分,归卫所;白的七分,归你们。来福盯着那图:深的三分,做甚?朱聿恒道:留种、备荒、扩田、犒劳——不是进谁的私库,是给这片地,留后劲。老禹点头:俺懂了——这三分,是咱自个的垫。赵大掐了截草,在七分那头比了比:这七分,是俺们的饭碗。朱聿恒笑:对,地是公家的,这七分粮,是你自个的。你种得多,碗里多;种得少,碗里少。几个屯户头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这账,他们算得清。
几日,赵德海把这套,工工整整写成《屯田规约》,一页纸,几条:一、地属卫所,由屯户种;二、收粮三七开,三成归卫所、七成归屯户;三、多种多收者奖,懒怠荒田者扣;四、农闲受训,听号令;五、不偷不抢不闹事。朱聿恒看了,添一句:规约贴墙上,谁不服,当场问;问不清,找我。赵德海把纸贴到卫所门口,又抄了几份,分贴到各田头木牌上。
那几日,赵德海写,朱聿恒在旁口述。一条条,两人掰扯:扣粮扣几成?朱聿恒道扣一成,警个醒,别寒了人心;奖赏上不封顶?上不封顶,多种多收,越多越奖,人才肯下死力。赵德海写得手酸,笑:公子,这规约,比卫所的册还费神。朱聿恒道:册是管人的,这规约是让人管自个的——不一样。
规约立了,公仓也得有人守。朱聿恒与赵德海定:公仓钥匙两把,赵德海一把,流民推个老实人一把;出入粮,当众过斗,记在册。赵德海笑:公子,这是防自个人?朱聿恒道:不是防,是信——把钥匙分出去,人才信这规约,不是写在墙上的空话。赵德海另在那本暗账上,工工整整记了屯田规约四字,下头列了三七开各数。他低声:公子,这册,比周家的地契金贵——地契是占人的,这册是活人的。朱聿恒点头:记着。往后每季分粮,都在这册上画押,人人看得见。
朱聿恒又取了一份规约抄本,收进奏报的匣——离京时请的监督卫所整顿,附每季奏报兵部。这规约,不只给流民看,也给兵部看;梁廷栋要查他,他便把屯田的账,摊到朝廷眼皮底下。
宣布那日,流民都聚到卫所前。赵德海念规约,念到七成归屯户,人群里一声。来福攥拳:七成是俺们的?赵德海点头:是,你种几亩,七成归你。
来福攥着拳,想起娘——娘若在,定教他挑最壮的株留种;如今这规约,让他能安稳种、安稳留。他低声:俺娘要知道,准乐。瘸腿婆子挤上前,颤声:俺腿不便,种的少,也七成?朱聿恒道:按亩算,你种一亩,七成归你;种得少,归得少,可那是你自个的粮。婆子眼圈红,没说话,只把拐杖杵了杵地。她忽然把拐杖交到另一只手,用脏兮兮的拇指,在规约纸上,按了个印——她不识字,不会写名,就用这印,认了这规约。赵德海见了,在簿上她名下,工工整整描了二字。
李婆婆抱着杏儿,在旁看了半晌,对娃道:妮,记着这印——这是咱娘俩的命,按在这纸上。杏儿不懂,只点头。李婆婆望向朱聿恒,眼里那点光,跟去冬逃荒时,全两样了。
阿福在旁,憨憨冒一句:少爷,这法子,俺懂——七成是俺们的,那地,就不是给老爷种的,是给自个种的。朱聿恒拍他肩:你一句话,说到了根上。阿福挠头:俺没读书,可俺知道,地是自个的,下锄才舍得力。旁人流民听了,都点头——这话,比规约上的字,更入心。
阿福这几日,跟着赵德海学算那本种子簿。他认字不多,可数目门儿清——哪家领几石、交几石,他掰着指头算,竟算得比赵德海还快。赵德海笑:你这后生,使锄使枪,如今连算盘都摸了。阿福挠头:少爷说,一颗籽一条命;俺如今懂,一笔账,也是一条命。算错了,寒的是人心。
这日后,阿福见人就说:少爷这法子,让俺觉得,这地,是俺的。流民笑他:地是卫所的,七成是俺的。阿福挠头:七成是俺的,那地就是俺的——俺下的力,归俺,地还不是俺的?众人想想,都笑——这憨直的理,倒比规约还直白。
这日,阿福见个流民娃盯着他手里饼,咽口水,掰了半块塞娃怀里:吃。你爹种的地,七成是你们的;这饼,算俺请的。娃跑了,娘在远处红眼。阿福摸摸头,对朱聿恒道:少爷,这心里头的热乎,比当差拿饷,舒坦。
阿福如今,成了卫所和流民之间的那根绳——赵德海写簿,他帮画押;流民有争,他帮劝;朱聿恒巡田,他提瓦罐。他常嘟囔:少爷说让旁人也能立住,俺这绳,就把旁人,捆到一块。
老禹拉着拴柱:咱爷俩那几亩,今年好好侍弄,七成下来,能攒点粮,明年给你说房媳妇。拴柱笑,手上的泡早结成茧。
老禹又低声:咱爷俩,从前给人种地,粮归东家;如今自个种,七成归咱。这差别,是一个天。拴柱点头,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那是自个的地,磨出来的。周老汉摸着规约纸,嘟囔:俺那三亩薄田荒了,如今在这百亩里种,七成是俺的……他没说完,咽了,可眼里那点光,比去冬逃荒时亮。他想了想,又嘟囔:俺那三亩,荒着也是周家的;如今在这百亩里,七成是俺的——一样的地,荒着是别人的,种着是俺的。刘老实捧着自家那几亩的账,手抖:种了一辈子地,头回知道,打下的粮,大头是俺的。
他回头望了望自家那几亩,苗正绿着,忽然哽住:俺爹俺爷,种了一辈子地,没享过这福。如今到俺,粮大头是俺的——这福,是朱公子给的。
赵大蹲在旁,摸着规约纸,半晌冒一句:这纸,比地契金贵。地契是东家拿来要粮的,这纸,是东家拿来给咱粮的。旁人听了,都静了——这话,戳到心窝里。
赵大回头,对来福几个道:咱种菜的,最知道——苗要齐,得选种;人要齐,得有规矩。这规约,就是咱的选种法。来福咂嘴:赵爷这比方,贴切。
赵铁柱也挤过来看了规约,半晌道:公子,这规约,比兵法管用。兵法教人杀人,这规约教人活命、教人齐心。咱卫所的人,往后护的,不是周家的田,是这几百号人的饭碗。
人群里,杏儿被李婆婆抱着,踮脚看那木牌上的字,问:婆婆,上头写的啥?李婆婆不识字,转头看朱聿恒,朱聿恒念:七成归屯户。杏儿懵懂,李婆婆却红了眼——她逃荒半生,头回见规矩,把咱这号人的名,写在上头。赵德海又取了那本种子簿,在规约后头,一户一户,让屯户按了手印;阿福在旁帮着,一笔一画,像先生。一个后生忽问:公子,地不是俺的,七成归俺,算甚?朱聿恒道:地属卫所,可种的人,是主。你出的力,大头归你;卫所出的地,留小头。这法子,叫分红——地是公家的,粮是你自个的。你种得好,年年种;种得赖,明年没你的份。后生点头,琢磨半天,咧嘴:那俺得好好种。
人群散后,两个老农蹲在田埂抽烟。一个道:这规约,真算数?另一个吐口烟:你没见?那后生扣粮,老孙奖粮,当场办的。规矩写在明处,赖不掉。前一个点头:咱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东家把账摊给咱看。这朱公子,不像是老爷。后生笑:他本就不是来当老爷的——他是来,让咱别当旁人的佃户的。
数日后,规矩头回见真章。有个新来的后生,原是城外窝棚的,不懂侍弄,自家的亩里草比苗高,人还蹲地头发呆。赵德海报了,朱聿恒去看了,没骂,只把那后生叫到规约前,指懒怠扣粮一行:这字,是你按了手印的。今年你这亩,收的粮,扣你一成,补给出力多的人。后生红了脸,低头,第二日便蹲地里拔草,拔得手都破了皮。第二日便蹲地里拔草,拔得手都破了皮;月末朱聿恒又去,见那亩草净苗齐,便把扣的一成还了,另添半成:改了,就补你。规约认改,不认死。后生攥着粮,眼圈红,一辈子没被人这般待过。
又有个老农,姓孙,自家亩外,见两块边角荒地,悄悄开了,多侍弄,多打了两石粮。朱聿恒查田得知,当场赏他两成粮——当众,用斗量了,倒进他袋里。一奖一罚,流民都看在眼里:这规约,不是写看的,是真算数的。来福在旁,对拴柱低声:咱得好好种,奖是真奖,罚是真罚,改了还补——这规矩,有温度。拴柱点头,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沈鋐这几日收废铁,顺带探事。他在城门口支了个废铁摊,看似营生,实是眼线——周家商队进出城门,他数得清;哪家往周家送铁料,他记在心。这日他回报道:少爷,周家那头,似知道了咱立规约。钱贵往卫所外头转过几回,没敢进。还有一桩——周家近来得铁更紧,似在囤料,怕是要卡咱的犁。朱聿恒笑:让他转,让他囤。他越卡,越说明咱的路子对——咱有私炉,有废铁回炉,他卡不住。沈鋐咧嘴:俺这收废铁的,如今也成了望风的。废铁摊子支在城门口,谁进谁出,俺瞧得真。
沈鋐回卫所,蹭到朱聿恒跟前,憨憨问:少爷,这,是甚讲究?朱聿恒笑:就是收的粮,分你一份。你出的力,归你大头;卫所出的地,留小头。名儿文气,理儿实在。沈鋐琢磨半天:俺懂了——不是东家赏,是自个挣。朱聿恒大赞:正是。赏是施舍,分红是本事——你种的,你该得。
几日后,沈鋐在犁坊支了摊,给屯户修农具——锄头卷了刃,他敲直;犁弯了铧,他换。来福扛着锄来,沈鋐接了,三下两下敲好:使吧,地是你的,锄得趁手。来福笑:沈师傅,你这手,比周家的铁匠强。沈鋐咧嘴:周家的铁匠,打的是锁人的链;俺打的,是活人的具。
这日他收了一车废铁,径直送去城外私炉。柳师傅见了,笑:沈师傅,又来料了。沈鋐道:朱公子要打更多犁,废铁回炉,比买新铁省。柳师傅领他看炉边新打的铧——一排弯铧,烙着弯铧印,码得整齐。这十张,后日好取。沈鋐摸了摸铧刃,刃口冷亮。回程上,他想着:周家卡铁,咱有私炉;周家卡种,咱有沈姑娘的籽、流民自个留种。他卡得住甚?这想头,他回卫所,只对朱聿恒说了半句:少爷,咱的路,越走越宽。
他想起城门口那几日:周家商队进出勤了,拉铁料的车格外多;钱贵也来转过,眼神往卫所里头瞟。沈鋐只当没看见,低头拨弄废铁——他这摊子,是卫所的一只眼,睁着呢。
周德裕那头,钱贵把卫所立《屯田规约》的事回了。周德裕半晌不语,末了冷笑:他立规矩了。规矩一立,人心就拴死了——比占田还狠。他想起重工占田那套:田是周家的,人是周家的佃,规矩在周家肚里。朱聿恒倒好,田是公家的,规矩是人人的,人反倒死心塌地。一样的田,两样的绑法;一个绑身,一个绑心。他想起陕西旱那年,军户饿得卖田,周家低价收,名是,实是占——佃户种地,粮交周家,周家说几成是几成,佃户连账本的边都摸不着。如今朱聿恒倒好,把账摊在明处,佃户反倒死心塌地。一样的田,周家绑的是身,朱聿恒绑的是心;身可逃,心难移。他叫账房算了一笔:周家占的三千顷,年收租几何,佃户活计如何,账房报租子年年涨,佃户逃的,比种的还多。周德裕冷笑:咱养的是怨。想起朱聿恒那头——粮分七成给人,人死心塌地。一样的田,一个养怨,一个养人;怨攒久了炸,人聚久了稳。他望着城外那片绿,头回觉出,自个占了几十年安稳的田,竟不如那百亩,来得扎实。他越立规矩,周德裕对钱贵道,越像要在开封扎根。京城梁大人那头,回音该到了——等信到,借朝廷的刀,连根拔。钱贵应了,又低声:老爷,京城梁大人那头,有回音了——梁大人查了宗室玉牒,似对这位朱公子的来历,起了疑。周德裕眼神一亮:疑就好。他来历越疑,朝廷的刀,越落得下。等梁大人把话递到上头,咱借朝廷的名,一举除根。周德裕与梁廷栋,旧年有过交情——当年占卫所军田,梁在兵部递了话。如今梁查朱聿恒,正是还这份人情。可梁越是查,朱聿恒的根,越扎得牢——查得动人,查不动这几百号人的饭碗。
他越想越沉:从前占田,人是身绑,拔起来易;如今朱聿恒绑的是心,心扎进土里,拔起来,连着根。这后生不夺不占,只分粮立规,反倒成了开封城外,最拔不动的那块。钱贵应了,周德裕望向城外那片绿,心里那点寒,又深了一分。
沈鋐探得更准:周德裕那封递京城的信,有了回音——梁廷栋那边,似在查朱聿恒的宗室来历。朱聿恒听了,不慌:他如今有规约、有收成在望、有几百号死心塌地的人。梁廷栋要借朝廷的刀,先得朝廷认这道刀该落——可卫所屯田,名正言顺,朝廷的刀,未必落得下来。再说,韩爌老阁老留的玉牒底、卢象升留的信、孙承宗荐的名单,都还在——梁廷栋要动他,先得过这几关。他把这想头,对沈鋐只说了一句:让他们查。咱把地种好,比甚都强。
钱贵又报:这几日,城外流民又涌来一拨,听说卫所立了规约、分地种,都往这边奔。周德裕冷笑:他立规约,倒把人都引来了。钱贵道:老爷,要不,咱也立个规?周德裕摇头:立不得。咱立的是占,他立的是分;占是抢,分是予——一样的田,他予出去,人心归他;咱占进来,人心离咱。如今开封城外,提起周家,是占田的,提起朱公子,是分地的。这名头,比三千顷田,还扎人。他望向那片绿,心里那点寒,又沉了一分——他占了几十年安稳的田,头回遇着个,不按他的规矩来的人。
朱聿恒也远远望见——城外窝棚又添了新篷,炊烟比去冬稠了。他算着:百亩养不活这许多人,可规约立了,人心聚了,往下扩田,便有了底。周家的三千顷闲着,咱的百亩满着;满的,早晚吃下闲的。这想头,他只对赵德海说过半句:田会自己过来。
轮训那几日,赵铁柱带人在卫所空场练。流民后生排成队,学列队、听哨、握枪。起初歪歪扭扭,赵铁柱喝:脚跟并拢!来福学得认真,拴柱跟上,几个后生也像样了。阿福也凑进去,握枪姿势憨憨的,赵铁柱笑:你这后生,使锄在行,使枪也能凑合。阿福咧嘴:俺护的是自个的地,使啥都成。沈鋐也来凑,握长枪比握铁锤别扭,他嘟囔:这铁疙瘩比犁沉。赵铁柱笑:沉才镇得住——你护的是田,田后头是人。
阿福在队尾练刺,动作憨憨的,一枪扎歪,自己先笑了。赵铁柱喊:腰沉!阿福腰一沉,再刺,稳了。他咧嘴:俺护的是自个的地,枪歪了,地不歪。场上一片笑。场边,几个流民媳妇提了瓦罐来送水,杏儿跟着跑,递瓢给来福,来福喝了,抹嘴,归队站得更直。赵铁柱对朱聿恒道:公子,这些种地的,练出来,能护田。平日种地,急时护人——两张皮,真合成一张了。朱聿恒望那队列,想起离京时卢象升的话活子能自己生根——如今这活子,不光生根,还长出了筋骨。
头回合练那日,哨声一响,几十号人从各块田里聚到空场,列成两队。赵铁柱喊,长枪齐出,虽还生疏,却有了股齐整的劲。朱聿恒站在旁看,想起离京时韩爌、卢象升、孙承宗,一个个递来的托付——字验法、素牛皮鞘刀、推荐信。那时他只当是护身的网;如今站在这百亩前,才懂:那网,兜的是人。分红制立住,这张网,从变成了。他没声张,只在心里,给那几位远在京城的老人,敬了一敬。
几日后,赵铁柱真带了场护田演练:流民列队在前,卫所军士持枪在后,一声令下,齐齐转向田外。朱聿恒看了,对赵铁柱道:赵老百户,你这两张皮,真合成一张了。赵铁柱背着手,难得露了笑:公子,咱护人,人护田,本就是一桩事。
夜,朱聿恒独坐灯下,翻那本《屯田规约》。前世他念管理,背过这些词,考完便忘;如今站在这百亩前,他懂了:所谓让屯户觉得地是自个的,不是真把地给他,是让他知道,自个出的力,大头归自个——人心,比地契拴人。他忽然觉出,自己从现代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在这规约上,便是一家一户踏踏实实的饭碗。这,便是他这宗室老爷,在这世道里,最实在的用处。
他想起离京前,那桩桩件件的托付——韩爌的字验、卢象升的素刀、孙承宗的名单、顾徽音的工部账、沈芷的籽。那时他只图查账破案,觉着那才叫本事;如今站在这百亩前,才懂:查出十个贪腐案,不如让几百号人端稳饭碗。分红制立住,他不再是那个,只图智力快感的宗室子弟,而是个,让一群人活命的人。这踏实,比拆穿一张伪证,厚上十倍。
三个月,说长不长。朱聿恒算着日子:菠菜二茬将收,豆荚鼓了,萝卜墒了,荞麦穗沉了头——都是要收的样。百亩头一回收成,就在眼前。他摸了摸那罐晒干的头茬菠菜,想着沈芷说等菠菜收了,我再来尝。到收成那日,头一把炒菠菜,得给沈姑娘留着;头一回分红的粮,得让流民端着碗,踏实吃一顿。他想起沈芷——那姑娘递的,不止籽,是一份懂他的人心。收成那日,她必来;到时,头一把炒菠菜,留给她,头一碗白米饭,端给那瘸腿婆子。三千顷周家的田,闲着也是闲着;这百亩的粮,实实在在,进了人的肚。他吹了灯,望向窗外。夜风里,绿浪轻晃,像在应他:快了,快了。
这几日,他夜里常去田埂走。百亩将熟,他算着:头一回收了,三七分开,卫所那九十石,能引更多人来——城外流民还在等,周家的三千顷还荒着。到那时,屯田从一百亩,扩到五百亩,再扩到一千亩,一张网,铺开去。根扎稳了,旁的,便长得起来。收成那日,头一把炒菠菜,沈芷来尝;头一回分的粮,流民端碗——那便是他,给这世道,最实在的回话。
这几日夜里,他巡田,常听见田埂那头,流民闲话:咱那亩,七成是俺的。可不是,明儿多侍弄两垄。话语里,没了去冬逃荒的苦,是自家人的热乎。朱聿恒站在暗处听,不吱声——这闲话,比规约上的字,更让他踏实。
他想起沈芷——那姑娘头回递来的菠菜籽,如今已长成一片绿;她说过等菠菜收了,我再来尝,到收成那日,头一把炒菠菜,必留给她。她娘教她的土法,他学的书上的理,合在一处,便成了这百亩的活路。这活路,不靠占,靠分;不靠刀,靠规约。收成那日,他要把这规约,念给每一个人听——不是念给老爷听,是念给种地的人听。到时,沈姑娘来,头一把炒菠菜,先敬这规约——是它,让百亩成了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