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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大明还有17年 > 第97章 军田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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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鸡儆猴那刀落下后,朱聿恒清楚:空饷是疮,剜了便好;军田才是根,根被人刨走了,卫所便空有其名。查田,比斩人难十倍——斩人凭一册罪证,查田要跟人争地、跟律争界、跟几十年的习惯争。可根不刨回,卫所永远是个空壳。

雪化得早。腊月末的日头一照,城外的冻土见了黑,远远闻见一股子土腥气——开春了。

朱聿恒踩着化雪的路,往城西去。身后跟着赵德海、张德胜,还有两个卫所的军户,扛着尺竿、绳。赵铁柱留守,带人操练。

陈秀才的八亩,在城西三里。赵德海边走边翻册,这八亩,册上写的是坍陷荒田,可小人前儿去瞄过,地里麦苗绿着,分明有人种。陈秀才家的佃户说,这田是他,传了三代。

祖产?朱聿恒冷笑,卫所军田,何来的民人祖产。册上白纸黑字,是开封卫的田,他占着,便是私占。

可他手里有契。赵德海迟疑,说是万历年间,卫所把这田给他家种的契。这契若真,咱反不好追。

契归契,律归律。朱聿恒说,大明律写得明白:军田系卫所公产,不许民人私占,私占者,追田还卫,杖责示警。他纵有抵佃的契,军田不准私抵,那契本身就不算数。咱按律追,他告到府里,也是咱占理。

他想起离京前在兵部翻过的旧档——军田之弊,天下卫所皆然。黄册上写着田,地里种着旁人;卫所的人领不到粮,种田的民人交不着租,两头落空,肥的只是中间占田的那层。这病,根子在乱了:几十年的犁,把军田的界犁平了,谁占谁种,种久了,便成了。要治这病,得照册量界,把乱了的界,重新犁直。

赵德海在旁叹:小人听老辈说,太祖爷设卫所,是叫军户种军田、养自家兵,闲时种地,战时拿枪。如今田叫人占了,军户没地种,便散了、逃了,卫所就空了。这病,不在李彪一个人吃空饷,在田没了——田一没,人一散,空饷自然生,军械自然卖。公子如今先查田,是掐了病根。

朱聿恒点头。他从前只在册上算账,如今踩在这黑土上,才真懂:空饷是表,失田是里。斩李彪,是剜疮;查军田,是治里。表里都治,卫所才立得稳。

德海,他问,这八亩的旧界,册上可还有载?

赵德海翻到册子后页,黄册载着四至:东至槐,西至渠,南至张姓坟,北至官道。小人也去瞄过,那棵老槐还在,渠也还在——界石虽没了,天然的标志还在。照这量,陈秀才种的,确是咱卫所的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德海又补一句:小人翻过前朝的鱼鳞图册,每顷军田都画着四至、亩步,连田埂走向都画得清。咱卫所的册虽旧,图却还在——陈秀才那八亩,图上画着东槐西渠,跟眼下的地,分毫不差。他拿张私契当祖产,在图册面前,站不住。

鱼鳞图册,朱聿恒点头,是太祖爷丈量天下田土画的,一亩一分都钉死。后来册子烂了、图丢了,军田的界便乱了,谁犁谁占。如今咱照残册、照天然标志,把界重新钉死——这便是以太祖之尺,量今人之田。他陈秀才占的,是乱出来的便宜;咱收的,是钉死的理。

那就照界量。朱聿恒说,咱不凭嘴,凭册,凭界。他占的,还;他不占的,不动。这叫——按律办事,童叟无欺。

张德胜在旁,攥着拳:公子,这陈秀才,俺认得。去年秋,小的护着那畦苗,叫他家佃户撞见,还笑话俺:卫所的人,连自家的田都看不住,还种个甚。那畦苗的地,就是卫所的田,叫周家占着,陈秀才这八亩,是周家带起来的头。

朱聿恒看他一眼:今儿,咱就把这头,按回去。

陈秀才的家,在城西一个穷巷里。门楼歪着,显是读书人家,只是穷。堂屋里一股墨味,墙上挂着幅耕读传家的横批,字却歪歪扭扭,显是自己写的。朱聿恒递进帖,陈秀才迎出来,一身洗白的直裰,作揖时腰弯得浅——他早听见风声,卫所那年轻宗室,刚斩了个百总,如今来查田,来者不善。

堂后帘子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老妇的脸——是陈秀才的娘,听见二字,手里的针线箩颤了颤。陈妻端茶出来,手也抖,茶盏磕在桌上,泠的一声。这家人穷,却怕事;怕事的人,最经不起二字。

朱公子,陈秀才赔笑,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这八亩田,是寒舍祖产,万历年间卫所抵佃的,契据还在——

陈先生,朱聿恒截住他,把册摊在桌上,这八亩,卫所册上写着坍陷荒田,归开封卫。您说祖产,可有黄册为证?黄册是朝廷的册,不是私契。

陈秀才一怔,去里屋取了张泛黄的纸——果是万历年间一张抵佃契,写的是卫所以坍田八亩,佃与陈姓耕种,年纳谷二石。朱聿恒看了,笑:陈先生,这契上写的是,不是。佃是租,田还是卫所的;年纳谷二石,是租。如今您不纳租,还当祖产,这便不是佃,是占了。

他翻到黄册那页,点着一行:万历四十年黄册,这八亩载作,年应纳卫所租谷二石。您这契,也是万历年间,写的也是二石——可见卫所自始至终,只当这是佃田,从没卖过。您种了三代不假,可一代没纳过这二石租吧?佃户不纳租,东家收田,天经地义。

陈秀才脸一红:这……寒舍种了三代,谷也断断续续纳过——

纳过便好说。朱聿恒收了契,按律,军田私占,当追田还卫。念您是读书人,初犯,不杖不罚,只把田归卫——往后这八亩,卫所自己种,不佃了。

他顿了顿,看陈秀才的脸色:陈先生是明白人。李彪百总前儿的事,您该听说了。那是为空饷、盗械;这八亩田,是为私占军田。两桩都是律上的死罪,李彪掉了头,您不过还田——已是格外从宽。

这话不重,却压得陈秀才抬不起头。他想起那颗头,在校场雪地里的情形,早被人绘声绘色传遍了开封。眼前这年轻宗室,笑眯眯的,可手里有律、有册、刚斩过人——他惹不起。

……寒舍,遵公子吩咐。陈秀才长揖到地,这八亩,归卫所。

朱聿恒扶他一把:陈先生识大体,好。卫所不亏待读书人——往后这八亩的租,您家若愿种,仍可佃,年纳谷照旧,只是田主,是卫所。

陈秀才没想到还能佃回种,愣了愣,又是深深一揖。

朱公子,陈秀才忽然追出一步,寒舍虽穷,略通文墨。卫所若要对簿公堂、写呈文,寒舍愿效劳——算还了这八亩的情。

朱聿恒看着他,心想这便是先易后难的附带好处:小户办得软,读书人便肯向心。他点头:陈先生肯助,最好。卫所正缺个懂文墨的——往后呈文、记档,劳您费心。

陈秀才眼里有了光。他原以为今日要丢田丢人,不想丢了的虚名,却得了个正经差事,日后在卫所面前,也算有个名分。这后生不但不黑,还给他留了台阶——他头回觉出,读书人的体面,原不在那虚占的八亩,在有人肯正眼看他。

出得门来,张德胜憋着笑:公子,您这手,比斩人还厉害——不砍他,他倒谢您。

斩人是儆,查田是收。朱聿恒望向那八亩绿油油的麦,陈秀才是头一户,咱办得软,旁人瞧见了,便知道卫所查田,是按律,不是讹人。下一家,便好办了。

城南孙屠户,占着五亩。孙屠户的铺子临街,一进巷便闻见血腥气,檐下挂着两片白膘,案上躺着头才放倒的猪,四蹄还僵着。朱聿恒去时,孙屠户正杀猪,满手血,听见来意,把刀往案上一剁:俺占的田?那地荒了几十年,俺开出来的!凭啥归你卫所?

巷里几个闲人听见动静,凑过来瞧热闹。有人认得朱聿恒——这就是卫所那斩了百总的小宗室——低声传着,围观的人便多了几分忌惮,没人敢起哄,只伸着脖子看。

凭册。赵德海把册翻开,这五亩,开封卫军田,万历四十年黄册载明。您开荒不假,可开的是卫所的荒,荒是卫所的,开出来的地,还是卫所的。

孙屠户瞪眼:俺流汗开的地,凭啥白给?

不白给。朱聿恒说,您开了荒,卫所记您一份工——这五亩,您接着种,算卫所雇您种,年交谷三石,余下归您。比您私占,强在您有名分,卫所不追您的罪。

孙屠户这等人,横归横,却懂利害。他听出朱聿恒话里的意思:私占是罪,佃种是工;一个掉头,一个吃饭。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又掂了掂这话,把刀从案上拔下来:……俺种。谷,俺交。

朱聿恒叫赵德海当场写了个简易契:卫所以五亩田雇孙屠户耕种,年纳谷三石,卫所不追既往私占之罪。孙屠户按了手印,刀往腰里一插,闷声说:俺种了半辈子地,头回跟卫所写契——您这卫所,倒不黑。

朱聿恒一行走远,孙屠户回头跟巷里人嘟囔:这后生,按律办事,不欺负人。俺那五亩,明年种麦,交三石谷,余下都是俺的——比私占强,私占哪天查到,可是罪。邻居王二咂嘴:俺占过卫所一亩菜地,明儿也去还了,别等他查上门。孙屠户哼了声:你早还早好。他查到你头上,可没陈秀才那面子——陈秀才识字,他给留了台阶;你王二一个屠户,他只认律。

王二缩了缩脖,当夜真把那亩菜地的界石,拿石灰重新标了,写明卫所田,王二佃种。消息传开,城外几户占着卫所零星地的,都悄悄去标了界——朱聿恒这一百亩还没种下去,规矩先立住了。

卫所不黑,朱聿恒收了契,黑的是占着卫所的田不还的人。您往后按契种,谁也不亏您。

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嘀咕:这宗室,不但不抢,还写契给人家种……另一人接:人家占理。田是卫所的,他按律要,又给人活路——比周家强。

几户查罢,朱聿恒踏着化雪回卫所,顺道走了段城外土路。腊月末,地里黑土翻着潮气,可路边几处破败庄子,门扉歪斜,不见炊烟——那是逃荒留下的空村,人走了,地荒着,倒叫周家这样的占了去。他望见个老汉,缩在土崖下晒太阳,披着麻袋,见他这身打扮,怯怯往后挪。张德胜低声说,这老汉原是卫所余丁,地叫人占了,儿子被征兵拉走,如今独自讨饭。

朱聿恒心头一紧。这一百亩追回来,若能分给这样的苦人,便是救活路。他想起离京前卢象升的话——活子能自己生根,这些散户,便是待捞的活子;地给了,根便扎下了。可眼前这老汉,连都算不上,是快枯的苗——得赶在开春前,把苗移进土里。

张德胜蹲下,递了块干粮给老汉:老丈,您儿子叫甚名?俺卫所的单子上,或许有。

老汉接了干粮,哆嗦着咬一口,含糊说:叫王栓子。崇祯元年叫卫所征兵的拉走了,说是去辽东,至今没信。俺这老骨头,地又叫人占了,活一天算一天。

张德胜回头看朱聿恒,眼里有火:公子,这王栓子,怕就是单子上那栏的——人没逃,是叫官家拉走了,地却算他逃了,叫旁人占了。这等冤,开封城外,不知多少。

朱聿恒记下:老丈,开春后,这百亩里给您留一亩。您儿子若在,回来有种;不在,您老也种着。老汉愣住,浑浊的眼里湿了,想跪,被张德胜一把拽住。

第三户,是城东卖豆腐的寡妇。她占着两亩,说是卫所早年抵债——她男人死在卫所差事上,卫所欠的抚恤没给,便许了她两亩地种着糊口。赵德海查了旧档,确有这么一档子:天启二年,这寡妇的男人王五,是卫所的余丁,随军运粮时掉进黄河淹了,卫所许了抚恤银十两、田二亩抵佃。可十两银子,自天启二年拖到如今,没影;二亩地,倒叫寡妇种出了活路。旧档上写着田归卫,佃与寡妇,白纸黑字,田是卫所的。

朱聿恒站在那两亩地头,看寡妇领着个七八岁的娃,在垄上点豆。娃怯生生瞧他,寡妇把娃往身后护:老爷,这地是俺男人的命换的。您要收,俺认;可娃得有口饭……

张德胜在旁,忽然想起自己断指的手——他护的是卫所的苗,这寡妇护的是亡夫的田。都是苦人。

朱聿恒蹲在地头,看着那娃怯生生的眼,心里忽地动了一下。他来开封,原是为自保、为立基——卫所的田归了卫所,他这监督整顿的差事,才立得住。可眼前这娃,和张德胜断指的手、和王五淹在黄河里的命,忽然搅在一处:卫所的根,不是田,是这些苦人想活的那口气。田归了卫所,若只肥了卫所几个官,这些苦人还是苦人——那他朱聿恒查田,跟周家占田,有什么两样?

不能两样。他对自个说,田是卫所的,可种田的,是这些人。田归卫所,人活下来,这才叫根扎住了。

这念头,头回这么清。从前他想的是立基——守住自己如今这一百亩追回来,他头一个想的,是分给张德胜单子上的活子头、分给这寡妇、分给那些快饿死的散户。利己的壳,不知何时,裂了条缝,透进点利人的光。

朱聿恒蹲下,平视那娃:这田,不收。你娘种着,算卫所租给你们的,一年交半石谷,算替卫所看地。你爹是为卫所没的,卫所不能绝了你们的活路。

寡妇怔住,眼泪一下子下来,攥着娃的手,要跪。朱聿恒扶住:别跪。卫所的人,不兴这个。

除陈秀才、孙屠户、王五寡妇三家,还有几户占得极少的。城北张皮匠,占着三亩,种点菜自己吃,听说卫所来查,二话没说,把地界腾了,只说俺不知是卫所的,您要,您拿去城南李渔户,占着四亩苇地,靠着河,原是卫所旧马场,他编苇席卖,朱聿恒照例给他写了佃契,年纳苇席十领抵租;另有城东两户、城西一户,占的都不上五亩,听闻前几家都按律办得软,也纷纷交还。零零总总,连那三家,拢共追回国军田一百亩。

这几户查毕,连同后头几户占得极少的小民,拢共追回国军田一百亩。朱聿恒站在那一百亩地头,雪化后的黑土,一垄一垄,望不到边。

这一百亩,他对赵德海说,不作荒,不作佃,是咱卫所自己屯的种子田。开春,谁种,谁收,卫所抽一成,余下归种的人。先让散户回来种——张德胜,你那单子上的活子头,挨个问,肯回来的,先分这百亩。

张德胜应了,眼里有光。他想起自己护的那畦苗,如今扩成了一百亩——卫所的人,终于有地种了。

朱聿恒跟赵德海核了分法:一百亩,按丁分,壮丁五亩、老弱三亩,先尽张德胜单子上的活子头;每户所收,卫所抽一成入公仓,备荒备饷,余下全归种的人。种子呢,沈芷的菠菜籽是一宗,再留几亩自收的粮作种——开春先点豆、种麦,菠菜一个月便能收,是头一茬活命菜。

您这法子,赵德海咂嘴,比周家仁。周家占田,粮全进周家仓;您分田,粮归种的人。这百亩,种出来,卫所的人心,便真回来了。

当夜,赵德海就着灯,把这几日查田的结果,一笔笔录入黄册残册——陈秀才八亩归卫、孙屠户五亩佃种、王五寡妇二亩租种、张皮匠三亩、李渔户四亩苇地、另几户零碎,拢共一百亩,田界、亩步、承租人、年纳,写得清清楚楚。他边写边咂嘴:这册,荒了多少年,今儿头回添了实打实的字。往后旁人来查,一看便知——这百亩,是卫所的,钉死了。

朱聿恒在旁看着,心想:册子活了,田界活了,人心活了,这三样活了,卫所才真活。空饷那案,是剜疮;查田这一百亩,是造血。疮剜了不造血,好人也会烂回去;如今血造上了,根便扎得住了。

张德胜当晚便翻出那张单子——活子头排在前头的刘庆、孙贵、钱三,还有后头几个在矿上、窑上的,挨个念给朱聿恒听:刘庆原是矿上账房,地没了,去窑上扛活;孙贵养马,马被卫所收了,他流落到城南;钱三箭法好,如今在乡勇里混口饭。这百亩一分,他们准回来——为啥?在外头给人扛活,不如回卫所给自个种地,粮落自个兜里。

那就挨个问。朱聿恒说,先问这三人。回来一个,分五亩;回来一家,添老弱三亩。百亩地,装得下二三十户——二三十户安了根,卫所便不是空壳了。

张德胜摸了摸自己断指的手,忽然笑了:公子,您记不记得,去年秋俺护那畦苗,叫周家打了一顿,手都断了。那时候想,卫所的苗,没人当回事。如今倒好,一百亩的苗,等俺去唤人回来种。他顿了顿,俺去唤刘庆他们。他们在外头,不是不想回卫所,是回来了没地种、没粮领,饿得慌。如今有这百亩,俺这话,他们信。

朱聿恒拍拍他肩:你去。话带到了:卫所有田了,回来种,粮归自个。这便是咱给活子的土——土一给,根自己扎。

沈鋐从后头过来,手里拎着铳:公子,这一百亩,开春得犁。俺炉边那堆废料,够打十张深耕犁。明儿俺打出来,分给回来的人。

深耕犁?朱聿恒一愣,这犁,与普通犁有何不同?

沈鋐挠头:俺在天津卫的局里,见洋人画的图,犁铧深,犁壁弯,翻土比咱这直犁深一倍,还省力。俺琢磨着,照那图打几张试试。

朱聿恒心头一动——这便是他脑子里那点现代农具的影子。深耕犁的道理他懂:直犁只划破地皮,弯犁壁能把深层板土翻上来,既深又省力,同样的牛,翻的地多一倍。这法子,他那个时代村村都用,可在这大明,还是稀罕物。沈鋐在天津卫的局里见过洋人的图,竟无师自通,摸到了门道。

你打,朱聿恒压下那点暗喜,只说,打出来先试。好用,咱多打——这一百亩,十张犁不够,得打三十张。

沈鋐咧嘴:三十张算甚,俺炉子连轴转,半月便成。

当夜,沈鋐的炉子便生了起来。朱聿恒去看过一回——炉膛里火苗舔着铁,沈鋐光着膀子,锤起锤落,叮当声在卫所夜里传得老远。那杆成了的铳靠在墙角,新犁的犁铧还红着,映着这东厂旧人满脸汗。他本是拿人命的匠,如今拿铁给活人犁地,手里的锤,倒是比从前轻快。

公子,沈鋐锤隙抬头,俺在天津卫,见过洋人拿铁犁翻地,一人一牛,顶咱五个人。那图俺记下了,这深耕犁,便是照那图打的。您等着,开春这百亩,犁出来比旁人快一倍。

朱聿恒没说破自己懂这理,只拍拍他肩:你打你的犁,我种我的地。咱各凭本事,把根扎深。

沈鋐锤了锤,忽然说:公子,俺在天津卫的局里,见东厂办案,是靠线人、靠刑,罪是编出来的,人死得冤。您这查田,靠册、靠界、靠律,罪是算出来的,人心服。俺干了一辈子拿人命的活,如今才觉出,您这活法,比东厂干净。

不是干净,朱聿恒说,是按理。理在册上、在律上,不在我一张嘴上。我若凭嘴定人罪,跟东厂何异?

沈鋐点头,锤声更密了。炉火映着两张脸,一个东厂旧人,一个宗室后生,隔着一炉铁,竟聊到一块去——都是想把事办成,只是办成的法子,一个曾沾血,一个要干净。

阿福在旁听着,悄悄跟张德胜说:少爷这人,邪门。杀人的刀他敢下,查田的理他较真,对那寡妇、老汉,又心软。张德胜嘿了声:这叫啥邪门——这叫心里装着人。咱卫所从前那些官,心里只装自个的兜。

阿福在旁嘟囔:少爷,这一百亩,咱好不容易要回来的,就分给那些散户?他们又不是卫所的人……

空着也是空着。朱聿恒望向远处,让人种起来,才是地。卫所的田,得有人种,才叫卫所的田;没人种,册上写得再明白,也是荒的。

阿福追问:少爷,那卫所自个的人呢?这百亩都给了外头散户,咱卫所的人种啥?

散户回来,便是卫所的人。朱聿恒说,张德胜单子上那些活子头,原就是卫所的军户,逃的逃、散的散,如今叫他们回来种这百亩,便是归了伍。田在手里,人在伍里,卫所才叫卫所——不是靠册上那三千虚名,是靠这实打实的一百亩、几十个肯干的人。

他想起沈芷那句话:粮是人活的根,地是粮活的根。这一百亩,便是卫所的根,一点点,刨回来了。他来时只为自保立基,如今根刨回来,想的却是让这些苦人活——这心思,是什么时候变的?他不清楚。只觉着,看着那寡妇的娃、张德胜断指的手,比看着册上多写几顷田,心里踏实。

阿福在旁听着,忽然冒出一句:少爷,俺觉着,您自打到了开封,跟刚来时不一样了。刚来那会儿,您成天想着自个怎么立住脚;如今倒操心起寡妇的娃、散户的命。

朱聿恒笑了:你倒会瞧。许是这卫所的人,一个个往眼前站,就站成自家人了。自家人饿着,咱这脚,立不稳。

俺娘说过,阿福挠头,人活着,不光为自个吃饱。少爷您这是,心里头装了旁人。

朱聿恒没接这话。他想起离京前,韩爌赠他玉牒底时说的字——那时他不懂,守什么;如今看着这一百亩黑土,他懂了:守的不是虚衔,是这些苦人想活的那口气。这口气在,卫所便在;这口气散了,册上写三千,也是空的。

风里,破旗在卫所门口啪啪响。朱聿恒回头,望向周家堡的方向——那三十顷里,大头是周家的。今日这一百亩,是抽出来的第一根细丝;周家那根粗的,还在。可他不信,丝一根一根抽,粗的抽不动。

慢慢来。他对风说,先易后难,先小后大。这一百亩,是头一块牌子——往后旁人瞧见,卫所真能查田、真能种地,那三十顷,迟早松动。

周家堡里,钱贵把查田的见闻回了周德裕。周德裕听着,手指敲着案:他不动咱家的田,先查那几家穷酸?

钱贵说,陈秀才、孙屠户、还有个卖豆腐的寡妇,占的都少,他按律追了,还写契给人家接着种,不杖不罚。外头都说他公道。

周德裕哼了声:公道?这是立规矩。他从小户开刀,办得软,旁人便服;等规矩立住了,再来动咱这三千顷,便是顺理成章。他停了停,不过……他暂不动咱,也好。咱那三千顷,根扎得深,他一把拔不动;他先抽细丝,咱先看着——看他抽到最后,敢不敢抽咱这根。

老爷,咱要不要先动手?钱贵低声。

周德裕阖了眼,他按律办,咱按律挑不出;这时候动他,倒显得咱心虚。等他来动咱的田,咱自有说法。他睁开眼,望向卫所方向,这后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可骨头再硬,架不住日子长——咱熬得起。

朱聿恒当夜独坐灯下,把今日查田一户户过了遍。陈秀才的八亩、孙屠户的五亩、王五寡妇的两亩,连那几户零碎,拢共一百亩——一百亩,在周家那三千顷面前,不过零头。可他心里踏实:这一百亩,是卫所的人,真种真收的第一百亩;是利己的壳裂了缝后,头回流进来的利人的光。

他来开封,原只想自保、立基——守住自个的差事,活下去。可查田这一路,寡妇的娃、张德胜断指的手、城外土崖下披麻袋的老汉,一样样撞进眼里,把他那点撞出了缝。缝里透进的光,叫做替旁人活命。这光不大,可照得他心里亮堂——比册上多写几顷虚田,亮堂得多。

利民,他喃喃,这是头回把这词安在自己身上,不是为自个,是为这些苦人,能活。

雪化尽了。土腥气里,他仿佛看见开春后,这一百亩地里,绿汪汪一片——菠菜、豆、麦,还有那些散户,弯着腰,把根,扎进卫所自己的土里。

他隐约听说,今冬陕西一带遭了旱,怕是有大批流民,要往中原来。开春后,城外怕不止王五寡妇、土崖下老汉这几个苦人——若真涌来几百口,这一百亩如何够?可这一百亩,是先试出水来的田:试出卫所按律查田能成、分给苦人能活、深耕犁能多打粮。水试通了,往后扩到二百亩、五百亩,便是顺理成章。这一百亩,是头一块牌子,也是头一块试验田——牌子立出去,流民瞧见了,便知道开封卫所,是个能活人的地方。

灯下,案上摆着这几日查田的物证:陈秀才的抵佃契、孙屠户的佃种契、王五寡妇的租约、几户小民的还田认状,连同那本军田册——一样样,像几块刚垫实的石。一百亩的田界,重新钉死了;一百亩的黑土,等着开春的犁。破旗在门外风里啪啪响,墙根那畦菠菜苗,不知何时又抽了一截,在夜风里轻轻晃。朱聿恒忽然觉得,立基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在扛——是这一百亩、这些人、这面旗、这畦苗,一块一块,把他和卫所,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