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松鹤楼后院的静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令狐冲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而含糊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聚焦,看清了床边坐着的身影。熟悉的靛青衣衫,沉静的面容,是林师弟。
“林…林师弟?” 令狐冲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大师兄,你醒了。” 林宇涛的声音平静无波,递过一碗温热的参汤,“先喝点水润润喉,慢点。”
令狐冲就着林宇涛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参汤,温热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意识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渐渐清晰,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田伯光狰狞的刀光、仪琳惊恐的泪眼、自己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涌入脑海!
“仪琳…仪琳师妹呢?!” 他猛地激动起来,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挣扎着想坐起,“她…她没事吧?田伯光那恶贼…有没有…”
“大师兄放心。” 林宇涛按住他,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仪琳师妹安然无恙,此刻正在厢房休息。田伯光已被惊走。”
令狐冲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牵扯到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
“我…我这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身体,苦笑道,“林师弟,又是你救了我吧?多谢了…”
“举手之劳。” 林宇涛淡淡道,“不过大师兄,你这次惹的麻烦着实不小。定逸师叔打上门来,说你勾结田伯光,掳走仪琳师妹,还打伤了泰山派的天松道长。师父…震怒非常。”
令狐冲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滔天的怒火!
“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激动之下,牵动内伤,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咳咳…天松…天松那个老牛鼻子!他…他…咳咳…” 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了。岳不群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眼圈微红的岳灵珊,以及被岳灵珊搀扶着、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的仪琳。
“爹!” “师父!” 岳灵珊和林宇涛同时出声。
令狐冲看到岳不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师…师父…”
“躺着!” 岳不群低喝一声,声音冰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令狐冲,“你还有力气骂人?看来韵儿把你救得不错!那就给为师好好说说,这‘狗臭屁’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字一句,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门规处置!”
他的目光又扫过仪琳,“仪琳师侄,你也在一旁听着,看看这逆徒所言,是否属实!”
静室内的空气再次凝固。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心中的愤懑,开始讲述: “弟子…弟子奉师命下山,在衡山城外…无意间撞见青城派的几个家伙,正在追杀福威镖局的残存镖师和家眷…那些镖师武功低微,有的甚至带着妇孺…青城派的人下手狠辣,弟子…弟子实在看不过眼,就…就出手把他们打发了…” 他省略了细节,但语气中的不忿清晰可见。
岳不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打断。
“后来…弟子在回雁楼附近,远远看到…看到那恶名昭彰的‘万里独行’田伯光,掳着…掳着仪琳师妹进了酒楼!” 令狐冲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弟子深知不是那恶贼对手,硬拼绝无胜算,便…便想了个笨法子,也进了酒楼,装作与田伯光相熟,厚着脸皮凑过去…坐下…”
“坐下?!” 岳不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与那淫贼同桌共饮?!令狐冲!你可知‘廉耻’二字怎么写?!我华山派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紫霞真气在袖袍下隐隐鼓荡。
“爹!您让大师兄说完嘛!” 岳灵珊忍不住小声替令狐冲求情。
令狐冲苦笑,继续道:“师父息怒…弟子当时只想拖延时间,寻找救人的机会…弟子提出跟田伯光‘坐斗’,就是坐着比武,谁先起身谁输…弟子想着,坐着打,或许能限制他一些身法优势,寻隙救下仪琳师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和鄙夷,“就在这时,泰山派的天松道长和他师侄迟百城也赶到了…”
令狐冲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压抑:“那迟师侄…年轻气盛,见田伯光二话不说就拔剑冲了上去…勇气可嘉,但…唉!田伯光那恶贼,刀法何等狠辣迅疾!只一刀…只一刀啊师父!迟师侄他…他就…当场殒命!” 说到此处,令狐冲的声音带着沉痛和愤怒的颤抖。
静室内一片死寂。岳灵珊捂住了嘴,仪琳更是泪水涟涟,低声念诵着佛号。
“天松道长见师侄惨死,悲愤交加,立刻出手…可他…他也不是田伯光的对手!交手不过十几招,就被田伯光砍中肩膀,重伤倒地!”
令狐冲的呼吸急促起来,显然回忆让他情绪激动,“弟子当时…当时正与田伯光‘坐斗’周旋,眼看天松道长不敌,便想…便想与他联手!弟子大喊:‘天松师叔!联手!’”
令狐冲猛地抬头,看向岳不群,眼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愤怒和憋屈:“可您猜那天松道长说什么?!他…他竟指着弟子破口大骂:‘令狐冲!你这与淫贼同流合污的败类!我泰山派乃名门正派,岂能与你这等邪魔外道联手?!’ 师父!弟子当时…弟子当时真是…!” 他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又渗出血来,林宇涛连忙按住他肩膀,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稳住其心脉。
“后来…弟子趁田伯光分神,冒险突袭…拼着硬挨了他一刀,想重创他…可…可那天松道长!他就倒在一旁看着!眼睁睁看着!别说帮忙,连句提醒都没有!最后…弟子重伤,他也伤得更重,仪琳师妹还是没能救下来…若非…若非后来一位神秘的前辈高人出手相救,弟子和仪琳师妹…怕是早已…” 令狐冲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愤懑和深深的后怕。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令狐冲粗重的喘息声和仪琳低低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