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看着大哥眼中那深重的忧虑和挣扎,心中没有失望,只有理解。他太明白大哥的顾虑了。这并非怯懦,而是成熟男人对家庭最深沉的爱与责任。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若非有空间作为底气,若非对未来的走向有着清晰的认知,他也不敢轻易将大哥一家拉上这艘前途未卜的船。
“大哥,”林宇涛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懂。你的顾虑,都是实实在在的。我刚才说的,也只是一个想法,一个方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儿急不得。”
黑暗中,林宇涛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哥那份沉甸甸的顾虑。他没有试图立刻用空泛的鼓励去说服,而是给出了一个更为稳妥、更顾及大哥现实处境的方案。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孙少安一些,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更不是要你立刻辞了化肥厂的工作。这水泥厂,不是明天就能立起来的。它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林宇涛稍微侧了侧身,面对着大哥的方向,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话语中的诚意和安排清晰传递过去:“我是这么想的:这事儿真要干起来,也不能把你一下子从化肥厂拽出来,让你冒那么大风险。我想着,先让满银姐夫负责水泥厂初创阶段的事情。”
“满银?!”孙少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强烈的质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让他负责?!少平,你……你没说胡话吧?王满银?就他那个……”
他硬生生把“逛鬼”两个字咽了回去,但语气里的怀疑和不信任浓得化不开,“他能负起这么大的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建厂子,跑手续,管人管事,花钱如流水……他行吗?他那性子,能定下心来?别到时候……”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别到时候把摊子搞砸了,钱打了水漂。
林宇涛早料到大哥会是这个反应。王满银过去的“光辉事迹”在双水村乃至整个石圪节公社都“声名远扬”,大哥根深蒂固的印象并非没有道理。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却十分笃定:
“哥,你别急。不能用老眼光看人。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尝到了正经做事、凭本事吃饭的甜头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让孙少安更加震惊的事实:“满银姐夫,从76年年底开始,就跟着我在外面做事了。算起来,到现在都六年多了。”
“六年多?”孙少安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在他的印象里,王满银似乎偶尔会消失一阵子,但具体干什么,家里人都语焉不详,只当他又去哪里“逛”了。他完全没想到,弟弟竟然一直带着王满银在做正事?
“对,六年多。”林宇涛肯定地重复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一直在外面跑,以前主要是帮我卖一些药丸,像益民堂的药都是姐夫送的。前段时间利用政策的信息差,倒腾些紧俏东西。比如南方的电子表、录音机,还有这两年流行的新式衣服裤子等,倒是也挣了一大笔。”
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说服力:“哥,你别小看这个。这行当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风险,但需要眼光、需要胆量、需要跟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更需要精细的算计和诚信。满银姐夫这些年,在这些方面练出来了。跑关系、谈生意、管账目、协调人手,他都已经很有一套。更重要的是,他信任我,我也信任他,这份信任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林宇涛抛出了最关键的重磅信息:“就前段时间,我们还在燕京那边倒腾了一批电器和衣服,这一趟下来,扣除所有本钱和开销,净赚了这个数——”他凑近大哥耳边,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三十多万。”
“三……三十多万?!”孙少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敲击,整个人都懵了。
黑暗中,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几乎要从炕上弹起来!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在化肥厂辛辛苦苦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个钱的一个零头!
王满银?那个曾经让他恨铁不成钢、让姐姐掉眼泪的“逛鬼”,竟然跟着弟弟干了这么大一票,赚了这么多钱?
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
林宇涛知道这个数字对大哥的冲击力有多大,他等大哥稍微缓过神,才用更加沉稳和充满底气的语气说道:“所以,哥,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启动水泥厂的钱,咱们有!而且足够!让满银姐夫先去跑前期,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经验去折腾初创阶段那些千头万绪的杂事。有他在前面铺路,你这边就能稳当些。”
他再次强调了为大哥预留的空间和缓冲:“我的意思是,化肥厂的工作,你先别急着辞。等我和晓霞结了婚,等水泥厂那边在满银姐夫手里把架子搭起来了,手续跑得差不多了,设备、场地有眉目了,真正需要你这个掌舵人过去坐镇、带着大家伙儿开机器搞生产的时候,你再过去也不迟。这中间,你可以先请个病假或者事假,两头兼顾一下,了解了解情况。等水泥厂的生产稳定了,走上正轨了,你再从化肥厂彻底出来。这样,稳妥!”
孙少安躺在炕上,久久没有说话。弟弟的话像一阵狂风,彻底吹乱了他固有的认知。王满银的巨大转变,那惊人的三十多万,以及弟弟这步步为营、既大胆又稳妥的安排……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今晚谈话前的预期。
震惊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对弟弟能力的叹服和对那个庞大计划真实性的确认感,慢慢在他心中升腾。长久以来压在心头关于“钱”和“风险”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被弟弟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三十多万”一下子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