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融洽。田福堂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儿子田润生身上,清了清嗓子: “咳咳……趁着今天这喜庆日子,人也齐整,我说个事。”
他顿了顿,看向孙少安和林宇涛,“少安,少平,你们俩现在一个是厂里的骨干,一个是顶顶的大学生,见识广。润生昨天晚上跟我提了个想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田润生身上。润生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润生说,金波当兵走了,空出来一个跟金俊山学开车的名额。金波那小子念着兄弟情分,把这个机会给了润生。润生……他想去试试。”
田福堂说着,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孙少安和林宇涛。 田润生连忙补充,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爸,少平哥昨天就说了,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学会了开车,那就是真本事!比我在村里当一辈子娃娃头强!俊山叔是老把式,我去了肯定好好学,绝不偷懒!给师父端茶递水,打扫车,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孙少安听完,看向林宇涛。林宇涛微微点头,放下筷子,沉稳地开口:“福堂叔,大哥,我觉得润生应该去。金波这份情义重,机会更是难得。驾驶员,现在叫八大员之首!吃香得很!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收入稳定,还能长见识,见世面。
润生性子稳当,人也机灵,跟着俊山叔好好学,肯定能学出来。在村里当老师虽然安稳,但终究……路窄了些。”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既含蓄又透彻。
孙少安也点头赞同:“少平说得在理!开车是门金贵手艺!润生,去了就踏实学!别怕吃苦!学成了,那就是铁饭碗!比你姐夫我在厂里干活都有出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满银。
王满银赶紧接话:“对对对!少安兄弟说得对!开车多威风!润生,听你少平哥和你姐夫哥的,没错!”他现在跟着林宇涛做事,深知有门手艺傍身的重要性。
田福堂听着众人的意见,尤其看到林宇涛和孙少安都如此肯定,又想起侄女田晓霞考上大学也是少平辅导的功劳,心里那点犹豫和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和孙玉厚满上,对着儿子,语气郑重地说道:“既然你少平哥和少安哥都这么说,那……爹就依你!去!好好跟着你俊山叔学!拿出个样子来!别给咱老田家丢人!也别辜负了金波的情分!”
“爸!”田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霍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糖水碗,“我……我敬您!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大家!”他仰头把一碗酒水喝了个底朝天,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
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田润生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话也多了,跟林宇涛和孙少安兴奋地讨论着去黄原学车的事情。
兰香则凑到田润叶身边,小声问着初中的功课,尤其是一些数学难题,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田润叶耐心地给她讲解着,看着这个聪慧好学的“小姑子”,满眼都是喜爱。
王满银喝了几杯酒,兴致越发高涨,拍着胸脯对田福堂和孙玉厚说:“叔!爸!您二老放心!润生在黄原要是缺啥短啥,或者想吃点好的,尽管给我捎口信!黄原那边我也熟,肯定把咱兄弟照顾得妥妥当当!”他这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真诚的“大包大揽”,又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宴席的气氛在欢声笑语中达到了顶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凛冽的寒风在窑洞外呼啸,却丝毫吹不进这间被炉火、饭菜香气和浓浓亲情塞得满满当当的温暖窑洞。
昏黄的灯光,将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清晰。孙玉厚老汉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推杯换盏的儿子女婿,笑语晏晏的儿媳女儿,活泼可爱的孙辈,还有那张承载着家族荣光的通知书……
他端起酒杯,没有敬任何人,只是深深地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滚入喉肠,带来一股暖流,仿佛温暖了他大半辈子被黄土地风干的灵魂。
这份团圆的热闹,这份沉甸甸的满足,这份对未来的无限希冀,都如同窖藏多年的老酒,在他心头无声地、醇厚地弥漫开来。
窗外,是寂静的黄土高原和清冷的星空;窗内,是孙家几孔窑洞里前所未有的喧腾与光明。
这小小的窑洞,仿佛成了一个温暖的中心,所有的寒冷、贫瘠和过去的沉默,都被这份团聚的温暖和未来的光芒驱散殆尽。
冬日的原西县城,寒风像是裹挟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枯树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如同凝固的墨迹。林宇涛裹紧了棉袄领口,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刚从县革委会那座庄严肃穆的红砖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袋子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最上面,是双水村大队部开具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政治审查证明”。
孙玉厚老汉的名字工整地写在家庭出身栏——“贫农”,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栏下,是孙少安(化肥厂工人)、孙兰花(粮店职工)、王满银(农民)、孙兰香(学生)的名字和简单履历。
下面一行小字:“该同志及其家庭成员历史清白,拥护党的领导,无任何政治历史问题。”旁边是支书田福堂龙飞凤舞的签名和大队的公章。
这份证明,是林宇涛前几天顶着寒风跑回双水村办下来的。在田福堂家的窑洞里,田福堂拿着那份他早已熟悉无比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那份郑重其事,仿佛是在起草一份关乎国家命运的文书。
末了,他用力按下大队的公章,印泥鲜红刺目,然后把证明递给林宇涛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平,拿稳了。咱双水村的三代贫农出身,根正苗红,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