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光似乎亮得格外迟缓。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双水村厚重的晨雾，孙家窑洞的灶房里，已是炊烟袅袅，热气蒸腾。
少安娘系着干净的粗布围裙，动作麻利地在灶台前忙碌着，铁锅里熬煮的骨头汤翻滚着乳白的浪花，浓郁的肉香霸道地挤满了小小的空间，驱散了冬日的清寒。
林宇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沉稳而熟练地将一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案板旁，一条刮净鳞片、掏去内脏的黄河鲤鱼静静躺着，鱼身划了几道漂亮的花刀，等着下锅。
十四岁的兰香则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瓦盆，一双小手灵巧地揉按着醒好的面团，准备擀面条。
她那原本枯黄稀疏的头发如今变得乌黑柔顺，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原本凹陷的脸颊也丰润了些，显出少女柔和的轮廓。
虽然穿着仍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专注和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娘，面揉得差不多了吧？”兰香抬头看向母亲，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清脆。
“嗯，软硬正好！”少安娘凑过去捏了捏，“兰香娃现在揉面的手艺快赶上娘了！歇会儿，等会儿娘来擀。”
“我不累！”兰香抿嘴一笑，手上的力道不减，“大哥大姐他们要回来，我高兴！”言语间带着一种能为家里分忧的自豪感。
一年多来，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宽裕，供她安心读书，再不用像以前那样饿肚子，连带着整个人都像吸饱了水分的秧苗，舒展拔节，透着一股子向上的生机。
在初中的成绩更是回回拔得头筹，成了村里人教育自家娃时常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
孙玉厚老汉背着手从堂屋踱步过来。他换上了一件半新的、浆洗得发硬的青色棉褂子，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棉鞋也被老伴儿擦去了尘土。
他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母子三人，听着锅里咕嘟的声响，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往日的沉重木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平静。
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目光扫过堂屋角落里那只上了锁的红漆木箱，又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孩儿他爹，”少安娘看他站在门口出神，问道，“想啥呢？”
孙玉厚回过神来，咂摸了一下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陕北腔开了口：“少安他娘，你看……咱今儿个请福堂他们一家子过来吃顿饭，咋样？”
“请福堂？”少安娘一愣。
“嗯，”孙玉厚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朴素的考量，“娃考上大学，是大事。福堂是支书，是长辈，又是亲家。平日里没少照应咱。润生那娃，跟少平也好得像亲兄弟。再说，今儿个润叶也回来……都不是外人。一块儿热闹热闹，也算咱家的一份心意，谢过人家。”
少安娘想了想，也觉得在理：“成！听你的！是该请！多添双筷子的事，热闹！”
“那我这就过去说一声。”孙玉厚说着，紧了紧棉褂子的领口，背着手，步履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走出了家门。
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几乎不求人的老农民，如今为了儿子的荣耀，第一次主动地去邀请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到自家吃饭。
田福堂家那贴着青色砖面的窑洞院门也早早开了。田福堂本人正披着棉袄在院子里踱步，手里端着旱烟锅，但显然心思不在抽烟上。
昨天进城给侄女田晓霞道贺，那份荣耀和喜悦的余韵还在心头激荡，加上昨晚儿子田润生跟他郑重其事地谈了想去黄原跟金俊山学开车的事，还搬出了“少平哥也觉得这是条好路子”的话，让他这一宿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安稳。
“福堂兄弟！”孙玉厚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田福堂抬头，看到孙玉厚难得穿了件整饬衣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朴拙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笑容，微微一怔。这位亲家老哥，向来沉默得像块黄土疙瘩，今天这模样倒是少见。
“玉厚哥？快进来！一大早的，有事？”田福堂迎上去。
“也没啥大事，”孙玉厚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显得有些拘谨，“就是……今儿个家里娃们都回来，给少平……贺贺。润叶他们也回来，想着福堂哥你是长辈，润生跟少平也好……想请你们一家人，晌午过去一块儿吃个饭……热闹热闹。”他话说得有些磕巴，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田福堂先是意外，随即心头掠过一丝了然和熨帖。孙玉厚这举动，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表态，一种将两家关系拉得更近的诚意，也是在儿子飞黄腾达之际，对他这个亲家的尊重。
想到女儿润叶今天也回来，想到润生的事正好可以听听孙家兄弟的意见，田福堂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哎呀！玉厚老哥！你太客气了！这是大喜事，该贺！该热闹！”田福堂用力拍着孙玉厚的肩膀，声音洪亮，“成！晌午我们一家子准到！正好润叶也回来，咱们两家好好聚聚！”
田福堂的爽快应承，让孙玉厚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些。
等他回到自家窑洞时，润生妈已经跟着过来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钻进灶房帮少安娘忙活起来。
两个老姐妹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说说笑笑，切菜、揉面、烧火，默契十足。
日头爬上了东山梁，阳光虽然依旧稀薄，但好歹驱散了些许寒气。村道上，远远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双水村冬日的宁静。
“来了！来了！”在院子里劈柴的林宇涛直起身，望向村口方向。 只见三辆擦拭得锃光瓦亮的自行车，如同三条矫健的游鱼，鱼贯驶入了狭窄的村道！
打头一辆是孙少安，他穿着化肥厂发的蓝色工装棉袄，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个大包袱，前面横梁上坐着大姐家的猫蛋，猫蛋兴奋地挥舞着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