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手中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钢笔、铅笔、直尺，还有昨晚分给田晓霞和顾养民的同款提神药囊。
“少平……你说……作文题目会是什么？”顾养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论考什么，”林宇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晨的寒意，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记住我们练过的：观点我们练过的：观点鲜明，论据扎实，紧扣时代脉搏，展现青年担当。稳住心神，就像平时做模拟题一样。”
顾养民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林宇涛话语中的力量吸林宇涛话语中的力量吸进去：“嗯！像平时一样！”
转过街角，县委大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跃入眼帘。田晓霞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色呢子外套，在满街的蓝黑灰中格外显眼，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她正和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年龄明显偏大的女知青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看见林宇涛和顾养民，她眼睛一亮，立刻挥手跑了过来。
“少平！养民！”
“晓霞！”顾养民连忙回应。
林宇涛快步上前，很自然地将手中那个小小的药囊递给她：“拿着，感觉紧张就闻一下。”
田晓霞接过，指尖的冰凉触到林宇涛温热的手，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将药囊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嗯！”她转向顾养民，挥了挥小拳头，“养民，加油！黄原医学院在向你招手！”
“加油！晓霞！燕京大学等着你！”顾养民也被她的活力感染，紧张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校门口已是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着，查验准考证，引导人流。
考生的年龄跨度极大：有像他们一样十七八岁、脸庞稚嫩的应届生；有二十出头、眼神中带着沧桑与热切的回乡知青；甚至还有三十多岁、鬓角已见风霜的工人或基层干部。
他们的脸上，无不刻印着对这场考试无限的期盼与沉重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灼、还有一丝属于梦想的滚烫气息。
“文科考场在那边！理科这边走！”工作人员指着不同的方向。
“少平，晓霞，加油！”顾养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又朝田晓霞点点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养民，你也加油！沉住气！”林宇涛沉声道。
“等你凯旋！”田晓霞笑容明媚。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千般鼓励与信念尽在这一瞥之中。
顾养民转身，汇入了涌向理科考场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林宇涛和田晓霞则随着人流走向分配给文科生的几间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木头、粉笔灰和煤炉烟气的混合味道。
墙壁斑驳，糊着不同年代的标语。找到各自的考场教室，门口贴着考生名单。林宇涛和田晓霞的考场相邻。
“我在这边。”田晓霞指了指靠里的教室，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宇涛。
“我在隔壁。”林宇涛点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低声道，“记住，你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你的笔，就是你的武器。写你所思，书你所信。我在外面等你。”
“嗯！”田晓霞用力点头，眼中的紧张被坚定取代，“你也是，少平！写你所思，书你所信！”她重复着林宇涛的话，像一句独特的战前誓言。
她最后握了握口袋里的药囊，转身，挺直脊背，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她的考场。
林宇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教室不大，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光线有些昏暗。两盏悬挂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二十几张陈旧的课桌拉开距离摆放着，桌面坑洼不平。一个烧得通红的铸铁煤炉放在教室角落，散发着有限的热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
监考老师是两位表情严肃、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鱼贯而入的考生。
找到贴着自己名字和准考证号的座位坐下。林宇涛将准考证和身份证明放在桌角，拿出钢笔吸满墨水，铅笔削好，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环视四周：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紧张得手指都在哆嗦；斜得手指都在哆嗦；斜后方一个梳着辫子的女知青正闭着眼，嘴唇飞快翕动，默背着什么；角落里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则茫然地看着空白的草稿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铃声骤然响起！尖锐、急促，如同冲锋的号角，瞬间刺破了考场的沉寂！ “考试开始！考生开始答卷！”主监考老师洪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试卷发下。纸张粗糙，油墨味浓重。林宇涛迅速扫过试卷结构，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后的作文题上，自己经过了千百次的训练。
林宇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闭上眼，沉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刹那间，浩瀚的时空感奔涌而来。再睁开眼时，目光锐利如电。他提笔蘸墨，迅速书写起来。
写完作文，时间才过去三分之一。林宇涛心如止水，开始从容应对前面的基础题。那些古诗词填空、文言文翻译、现代文阅读理解，对他而言如同庖丁解牛，精准而高效。
政治题中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论述，他结合益民堂接触的市井百态和农村见闻，写得既有理论高度又不失生活气息。历史地理更是他的强项，时间线、事件关联、地理特征，信手拈来，条理清晰。数学题虽需演算，但思路清晰，步步为营。整个答题过程，如同一位胸有成竹的棋手在棋盘上从容落子。
隔壁考场内。 田晓霞拿到试卷后，同样第一时间看到了作文题。她的心先是一紧，随即林宇涛沉稳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写你所思，书你所信。”她深吸一口气，她的笔尖开始在稿纸上轻盈舞动。
一场场考试过去。
交卷的铃声终于响起！清脆、悠长，如同解放的号角！ “时间到！全体考生停止答卷！坐在原位，等待收卷！”最后一场考试的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考场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以及收拾文具的窸窣声。有人满面红光，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茫然呆坐。
林宇涛平静地放下笔，将试卷和草稿纸整理好。他抬起头，目光穿越结着冰花的窗户，仿佛看到了隔壁考场那个同样刚刚放下笔、眼中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红衣姑娘。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期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