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百八十块？！”
孙玉厚老汉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倒吸一口凉气。这数字对于这个穷家，依旧是天文数字！
“少平！你干啥了…”孙少安也惊得说不出话。 “钱是治病和卖药挣的，干干净净。”林宇涛打断他们的震惊。
目光扫过父亲、大哥、闻声从灶房探出头同样满脸惊愕的母亲刘桂兰，还有攥着他衣角好奇打量自行车的兰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今天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事告诉大家！天大的好事！”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进窑洞。窑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熟悉的柴草和泥土气息。
林宇涛走到炕沿边，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解开帆布挎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张叠得整整齐齐，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两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
他将这两张纸，轻轻放在了磨得油亮的炕桌上。 “爸，妈，哥，你们看！”
孙少安第一个凑上前，借着窑洞口透进来的晨光，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纸上陌生的印刷体字迹和那醒目的红色印章。
“兹介绍…（ )同志…前往原西县粮食局直属第三粮店…担任仓库管理员…”他声音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哽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宇涛，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震惊和茫然：“仓…仓库管理员？少平你那天说的话办到了？”
孙玉厚老汉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信纸，枯树皮般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鲜红的印章，又拿起另一张，递给凑过来的兰香：“兰香…念念这张…大声点…”
兰香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脆生生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响起： “原西县化肥厂岗位介绍信…兹介绍（空白）顶替（空白）岗位，…前于三日内到原西县化肥厂报到……此致…原西县化肥厂人事科…公章！”
“化肥厂？”孙少安喃喃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又充满魔力的词汇，感觉自己像在梦中。
“正式工？”刘桂兰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傻傻地看着炕桌上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以及纸张被颤抖的手指捏出的细微声响。
几辈子在黄土地上刨食，被贫穷和苦难浸透骨髓的孙家人，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翻天覆地的希望砸懵了！
当工人！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拥有粮本！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天梯！如今，竟然有两道梯子同时伸到了他们面前！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在每个人胸腔里奔涌，却又被巨大的不真实感死死压住，噎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震颤和滚烫的泪水。
“少平…这…这是真的？”孙玉厚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宇涛，带着最后一丝求证和不敢置信的脆弱。
“爸！千真万确！”林宇涛斩钉截铁，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粮食局仓库管理员的名额，是谢局长看我治好了他的腿，亲自给安排的顶岗名额！没花一分钱！谁去报到拿着户口本直接去局里找他签字报到就行！”
他又拿起化肥厂那份介绍信：“化肥厂操作工这个岗位，是化肥厂吴厂长帮忙争取到的！技术工种！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就是正式工！好好学还能考级涨工资！”他晃了晃介绍信，“这个名额花了五百块钱顶岗费，我已经交给吴厂长了！名额是我们的了！”
五百块！ 这个数字再次让窑洞陷入短暂的窒息。但很快，这窒息就被更加汹涌的狂喜冲破！五百块换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工作岗位，值！太值了！
“五百虽然多，但确实值得，砸锅卖铁咱们也要了。”玉厚老汉虽然老实厚道，但也是有几分魄力的，要不也不会当年送孙玉亭去工厂。
“爸，你不用担心，钱已经付过了，这一直给药店配的丹药卖的非常好，很多人抢着要，补了一批药，钱足够，我已经给过了。”
“好！好啊！俺娃出息了！俺娃有本事啊！”刘桂兰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是多年苦难一朝倾泻的释放，是看到儿子们终于要跳出这穷坑的巨大欣慰！
兰香扑到林宇涛怀里，又哭又笑：“二哥！二哥你真厉害！大哥要去当工人了！要去县里了！” 孙少安死死攥着那张介绍信，指关节捏得发白，古铜色的脸庞因为巨大的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粗糙的脸颊，砸在衣襟上。
林宇涛看着家人激动难抑的样子，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妈，哥，我是这么想的。化肥厂这个工这个岗位，需要体力，更要脑子活络能学技术，前途更广，工资涨得也快。我想让大哥去！”
他看向孙少安，“哥，你干农活是把好手，力气足，人也沉稳肯学，这岗位最适合你！”
他又看向父亲：“粮店仓库管理员，活儿相对轻松些，就是看库房、点数记账，爸，您不用担心，很好学的，也不用风吹日晒。爸，您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这个名额，您去顶！以后就在县里，安安稳稳的！”
这是林宇涛心中最理想的安排。大哥冲前程，父亲享安稳。
窑洞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玉厚老汉身上。
老汉拿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那张写着“仓库管理员”的介绍信，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欣慰，有向往，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惶恐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