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妈是被何雨水搀着进林屿家的。
老太太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老了老了,反倒做出离家这样的大事,一路上头都不敢抬,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林屿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赶紧放下斧子迎上去。
大妈,您来了。
一大妈嘴唇动了动,眼圈一红,眼泪又下来了。
林屿啊,她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没地方去了。我不想回那个家,我也回不去了……
看您说的。林屿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这院子就是您的家。您先屋里坐,喝口热水,别的事都不急。
他把老太太让进屋里,沈雪得了信,赶忙从厨房端了碗热汤面出来,卧了两个鸡蛋。
一大妈捧着碗,看着那碗面,眼泪直往碗里掉。
多少年了……她哽咽着,我大老远见着院里孩子挨饿,回去催他接济,他总跟我说家里难。我就真以为难。原来难的是我,是孩子们,他心里头从来只有他自己。
何雨水在旁边替她擦泪,自己眼圈也红红的。
大妈,您别难过了。往后您就住这儿,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您。
正说着,傻柱闷着头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一大妈,张了张嘴,这个在厨房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这会儿眼圈却红了。
大妈……
一大妈看见他,放下碗,颤巍巍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柱子,我的好孩子。她老泪纵横,大妈对不住你,对不住雨水。我要是早知道……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你们受那罪啊。
傻柱这个暴脾气,在老太太面前却软了下来。
他知道,这事不怪大妈。这院子里,真正心疼过他们兄妹的,除了聋老太太,也就眼前这个软心肠的老人。那年他饿得偷啃萝卜,是大妈趁易中海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两个窝头。
您别说这个。傻柱声音闷闷的,您是您,他是他。我们心里都明白。
林屿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热乎。
他转头吩咐沈雪:西厢房那间一直空着,向阳,暖和,回头把大妈的铺盖搬过去。再添个新炉子,老太太怕冷。
沈雪笑着应了:早收拾着呢,被褥都是新晒的。
一大妈还要推辞,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下了。
老太太在院里住下的头几天,还有些局促,吃饭时不肯动筷子,总怕给人添麻烦。可这院子里没人把她当外人——孩子们围着她叫奶奶,沈雪变着花样给她做软和的,秦淮茹、娄晓娥得空就过来陪她说话。
有一天下午,何雨水特意提早下班,带着一双新做的棉鞋来看她。
老太太接过鞋,手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那年你脚上的冻疮烂得直流脓……她哽咽着,我夜里偷偷给你缝过一双,还没等送去,就让他拦下了,说女孩子家家的,娇气个啥。那双鞋,我压在箱底,压了这么些年。
我知道。何雨水鼻子发酸,却笑着替她擦泪,后来有一年,我在您家窗外,听见您为了这事跟他吵架。您喊了一句,那是条人命啊。大妈,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老太太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句话,这孩子记到现在。
她把何雨水紧紧搂在怀里,祖孙俩哭成一团。
这桩事之后,老太太心里那点寄人篱下的局促,才算彻底散了。她渐渐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着拐棍在院里转悠,一会儿帮着看孩子,一会儿帮着择菜,谁拦她跟谁急。
我老婆子干了一辈子活儿,闲不住。她笑着说,让我干点啥,我心里头踏实。
不出一个礼拜,老太太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偶尔还能拄着拐棍,在院里晒晒太阳,看着孩子们追跑。
她逢人就念叨:我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才算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林屿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他特意交代下去,老太太在这院里的一切开销,都从他个人账上走,不许让她花一分钱,也不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
这不是施舍。这是他替傻柱兄妹,替这院子,还给一个好人的公道。
这事儿在街坊里传出去,又是一番感慨。
老易这是真完了。有人摇头,家没了,老伴也走了,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
活该。也有人啐道,他对不住大妈一辈子,大妈这是脱离苦海了。
后来有人看见,易中海一个人跑到林屿家院门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很久。他大概是想看看大妈,又不敢进去,更没脸进去。站了小半个钟头,最后佝偻着背,一个人慢慢走了。
院里人听说了,没一个同情他。
路是他自己走绝的。
院里头的风向变了,连带一个人的态度,也悄悄变了。
那天傍晚,林屿从厂里回来,刚进院门,贾张氏拄着拐棍,竟主动迎了上来。
在主动服软之前,贾张氏也经过了好一番折腾。
易中海倒台那几天,她心里头又怕又乱。她活了大半辈子,一直把易中海当成院里最有学问、最讲道理的人,逢事都听他撺掇。这些年她没少受易中海的挑唆,跟林屿作对、跟秦淮茹置气,桩桩件件,背后都有那位一大爷的影子。
如今易中海的真面目被扒得一干二净,贾张氏回头一想,才觉出自己这些年有多蠢——她让一个骗子当枪使了几十年,得罪了院里最不该得罪的人,也苦了自己的儿媳和孙子。
她想服软,又拉不下这张老脸,在自家门口转了好几天,听见林屿的脚步声就想迎上去,临了又缩回来。
直到这天,她看见一大妈在院里晒太阳,一院子人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再看看自己,孤零零地守着一间冷屋子,她终于想明白了——面子值几个钱?再端着,她连这个院子都快待不下去了。
这老太婆以前见了林屿,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扭头装没看见,这会儿却堆着一脸笑,那笑在满是褶子的脸上挤作一团,看着说不出的别扭。
小林……哦不,林厂长,您回来了?
林屿脚步一顿,有点意外。
贾大妈,有事?
贾张氏搓了搓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
那个……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老婆子糊涂,对不住您,也对不住院里这些好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院子里几个媳妇远远看着,都愣住了。
林屿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二十多年、蛮横了一辈子的老太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句软话,贾张氏说得不容易。可一句对不住,还抹不掉二十多年的那些事。
夕阳把老太太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他心里头转过很多念头。
贾张氏这个人,蛮横了一辈子,撒泼打滚是家常便饭,年轻时候没少为了口吃的跟院里人撕破脸。这些年她受易中海挑唆,跟自己作对,桩桩件件,林屿都记着。
按说他大可以端着架子,把这老太婆晾在这儿,让她也尝尝低三下四的滋味。
可林屿看着她满头的白发、佝偻的脊背,看着她那双局促不安、死死攥着拐棍的手,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慢慢平了。
她到底是老了。
这些年她也变了。家里光景好了,她不再为一口吃的跟人拼命;孙子有了出息,她也不再天天骂街。林屿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真要把一个服了软的老人往绝路上逼,那他跟当年的易中海,又有什么分别。
只是这二十年的账,不能一句对不住就轻轻揭过去。
林屿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贾大妈,您这话,我听着了。他语气平平,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跟您计较。您是长辈,又是看着棒梗长大的,我给您这个面子。
贾张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可我也把话说清楚。林屿看着她,往后,咱们就事论事。您好好过日子,跟淮茹、跟院里人和和气气的,我林屿绝不为难您。可您要是还像从前那样,听别人撺掇,没事找事——那咱们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贾张氏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不会,绝不会了。她声音发颤,我要是再糊涂,不用您开口,我自个儿都没脸在这院里待。
林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绕过她往自家走。
贾张氏站在原地,悬了半天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让汗浸透了,可心里头,却比这些年哪一天都轻快。
围观的几个媳妇见没闹出什么事,也都散了,私下里议论。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贾老太婆也有服软的一天。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林厂长这人是真敞亮,换个人,能这么轻易给她台阶下?
院里这些个老精怪,一个一个都让他收拾服帖了。往后这院子,总算能消停了。
夕阳把老太太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院子里的旧账,一笔一笔,算是慢慢算出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