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幻灯片上是轧钢厂特钢车间的全景照片。
崭新的厂房,排列整齐的设备,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在各自身位上专注操作。
林屿站在台前,声音平稳。
各位同志,我先报告一组数据。
第一炉,高温合金Gh4169改型。
耐高温温度一千一百二十度,抗拉强度九百八十兆帕,耐腐蚀等级九级。
漂亮国同型号产品Inconel 718的标准参数——
耐高温一千一百度,抗拉强度九百四十兆帕,耐腐蚀八点五级。
他停了一下。
三项关键指标,全部超过进口参照样。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林屿注意到,前排那位将军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继续。
这不是个例。
三十二炉,炉炉如此。
我们的工艺路线走的是真空感应加电渣重熔,和进口产品的冶炼路径不同。
但结果说明,殊途同归之外,我们甚至走得更远。
前排那位穿军装的老人把笔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
林屿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时间,直接翻到下一张。
第三十二炉,也就是截至昨天的最新一炉。
耐高温一千一百二十五度,比漂亮国参照样高了整整二十五度。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偶然数据。
是连续三十二炉稳定产出的结果。
他翻到第三张幻灯片。
这是德国莱茵tUV实验室的对比检测报告。
我们委托第三方做的,全程没有参与干预。
高温合金、耐蚀合金、高强钢三个品类,综合性能评分排名第一。
超过了德国克虏伯、日本新日铁和漂亮国卡朋特。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马洪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屿没有停。
他继续翻页。
再说应用层面。
这是农业部周志远副部长亲自签字的应用评估报告。
特种合金用在农业机械上,耐磨部件的寿命提高了三倍,耐腐蚀部件的寿命提高了五倍。
报告原件在工作人员手里,各位可以传阅。
他把报告递出去。
再说成本。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数字。
五年前,漂亮国同类企业的报价是每吨四万元。
马副部长经手引进的那条生产线,合同报价是多少呢?
他按了一下翻页器。
数字跳了出来。
每吨十二万元。
整条线下来,多付了将近八千万元。
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清,是都在消化。
这八千万元付给了三家公司。
注册地全部在漂亮国特拉华州。
其中一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林屿看了一眼马洪涛。
叫马洪海。
是马洪涛副部长的亲弟弟。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马洪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后面的桌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
这是对我个人的诬陷!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但明显底气不足。
有几位参会者皱起了眉头——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用私人恩怨来回应数据质疑,本身就显得心虚。
林屿面不改色。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钉死。
这是海关总署的原始进口记录。
付款日期、金额、收款公司名称、银行流水编号,全部有据可查。
各位可以传阅。
他又拿出一份。
这是马副部长经手的其他几个进口项目的核查材料。
有几个项目,设备到了之后根本没投入使用,直接封存在仓库里落灰。
但付款已经全额完成了。
钱已经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会场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干部摘下眼镜,眯着眼看着马洪涛。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继续说。他知道,该让数据说话的部分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他要给出更关键的判断。
我再补充一点。
这些进口设备不仅价格虚高,而且其中至少三条生产线到厂后一直未能正常运行。
设备闲置,资金流失,而我们的企业却不得不继续高价进口同类产品。
这种恶性循环,该结束了。
马洪涛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
他转向方老,声音发颤。
方老!这是私人恩怨!
他针对我!我和他有过节,他借这个机会——
方老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讲完。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马洪涛的嘴张了张,没再说出话来,慢慢坐了回去。
林屿继续。
最后一组数据。
我们目前的年产能是五千吨。
如果给予政策支持和资金配套,三年内可以扩产到三万吨。
届时龙国在核心特种合金品类上可以实现全面自主供应。
进口依赖度从六成降到两成以内。
每年节省外汇支出一百五十亿元以上。
他合上文件夹。
这就是事实。
国产水平不是没上来。
是已经上来了,而且在某些领域已经领先。
我们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犹豫。
更不需要让某些人借着国产化需要时间的幌子,把国家的钱往自己家人的口袋里送。
马洪涛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方老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目光从林屿身上移到马洪涛身上。
沉默了很久。
林屿同志。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人能证实?
林屿说。
陈国栋,轧钢厂副厂长。
他负责整个特钢项目的生产和质量管控,所有数据他都亲手核验过。
他今天也到了,就坐在后排。
方老点头。
请他上来。
陈国栋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和满场的中山装、夹克衫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明显的老茧和烫伤痕迹,那是几十年在炉前工作留下的印记。
他走到台前,站定了半天。
他不太会在这种场合说话。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那些领导和专家,又看了看身边的林屿。
林屿冲他微微点头。
但他有一样东西——诚实。
我叫陈国栋,49城轧钢厂副厂长。
林厂长刚才说的每一组数据,我都亲手核验过。
每一炉钢,我都在场。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我们厂里有些老工人,干了一辈子钢。
他们看着这一炉一炉的好钢出来,哭了。
他们说,这辈子值了。
他看着方老。
方老,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太会说话。
但我知道一件事——钢是好钢,不该被压着。
它应该装到飞机上、装到军舰上、装到咱们国家真正需要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台下安静了很久。
方老缓缓点头。
谢谢。
他转过身,看着马洪涛。
马洪涛低下头,不敢和方老对视。
方老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
把马洪涛的相关材料交给纪检。
立刻核查。
马洪涛猛地抬头。
方老!我——
方老抬手。
事实已经够清楚了。
你引进的那条生产线,为什么比国际报价高了八千万?
钱去了哪里?
你弟弟的公司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你去和纪检解释。
马洪涛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站起来反驳,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两名纪检工作人员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马洪涛身边。
马洪涛同志,请配合调查。
马洪涛脸色惨白。
他看了林屿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恐惧。
林屿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马洪涛低下头。
被带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有人轻轻鼓掌,然后掌声逐渐扩散开来。
方老重新坐回座位,看着林屿。
林屿同志。
你接着说。
扩产方案的具体内容,讲完它。
林屿重新站上台。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接下来的事,是建设。
建设比斗争更难,也更重要。
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用数据和实力说话,让龙国的特种合金真正站起来。
这是林屿来这里的意义。
也是他给这个时代的回答。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参会者主动过来和他交换了名片。
有人低声说:林厂长,你们厂的做法,值得推广。
林屿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楚,今天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工作,从现在开始。
走出怀仁堂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微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在为这一刻喝彩。
林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那根刺,今天终于拔掉了。
接下来的路,只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