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一月。
新年刚过。49城的街上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
林屿就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是他第一次以国家科委科技顾问的身份出差。证件是方国栋的秘书亲自送来的。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林屿同志。方领导说了。你这次的调研任务很重要。要实事求是。多看多听多想。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方领导批的专项资金。你先拿着。具体怎么用。你自己定。
林屿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数字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五十万。
在一九七九年。这是一笔巨款。
方领导说。这是启动资金。以后还会更多。但他要看到成果。
我会给他成果的。
火车在南方的大地上飞驰。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枯黄变成了南方的翠绿。田里的稻子已经绿了。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林屿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他身边坐着陈大强。
陈大强现在是保卫科副科长了。自从唐山回来以后。他升了一级。人也沉稳了不少。
林厂长。咱们这是去哪儿?
鹏城。
鹏城?陈大强想了想。那边以前叫宝安吧?
对。现在改名叫鹏城了。
去那边干什么?
看看。林屿说。看看未来的样子。
陈大强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鹏城。
一九七九年的鹏城还只是一个小镇。
几条马路。几栋楼房。到处是工地。推土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即将成为龙国第一个经济特区。
但现在。它还是一块待开发的土地。
林屿在鹏城待了三天。
他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看地形。看交通。看港口条件。看周边环境。
陈大强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林厂长。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块地。
找地干什么?
建厂。
建什么厂?
一个很大的厂。林屿说。大到能改变整个龙国制造业格局的厂。
陈大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站在鹏城的一处高地上。远处是一片荒滩。更远处是大海。海天之间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你看那边。林屿指着大海的方向。那边是香江。
香江?陈大强眯着眼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以后我们会经常去那边。林屿说。
去那边干什么?
做生意。
陈大强挠了挠头。他不明白一个轧钢厂厂长为什么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生意。
但他信林屿。
从唐山到现在。林屿做的每一个决定后来都被证明是对的。
你说去哪就去哪。陈大强说。
离开鹏城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林屿一个人走到了海边。
南方的海。比北方的海温暖。浪花拍在沙滩上。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还留着白天的温度。暖暖的。
他站了很久。
想着未来的路。
鹏城。香江。全世界。
这条路很长。但他知道方向。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茅台。坐在沙滩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海面上方。把整个海面照成银色。
敬未来。他举起酒瓶。对着月亮。
然后喝了一大口。
茅台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辛辣。醇厚。回味悠长。
就像这个时代。
苦过。痛过。但现在。终于要甜了。
他喝完半瓶。把瓶子埋在了沙滩里。
只露出瓶口。
像一个标记。
以后回来的时候。他自言自语。看看它还在不在。
然后他穿上鞋。转身走了。
身后的沙滩上。一行脚印从海边延伸到陆地。
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林屿回到49城。
直接去了机关大院。
方国栋这次亲自接见了他。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方国栋坐在桌后。戴着眼镜看文件。
来了。坐。
林屿坐下来。
鹏城你去过了?
去了。待了三天。
怎么样?
条件很艰苦。但位置很好。林屿说。紧邻香江。有港口。有铁路。离国际市场近。是对外开放最好的窗口。
方国栋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的想法呢?
我想在那里建一个综合性的制造企业。林屿说。以电子和精密制造为核心。先从零部件做起。逐步向整机发展。
电子?方国栋皱了皱眉。我们的电子工业基础很薄弱。
所以才要从零开始。林屿说。如果等基础好了再做。我们永远追不上别人。
方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现在反对的声音很大吗?
我知道。
很多人觉得搞活经济是走别人的路。觉得引进外来资金是吃亏。觉得搞特区是试验田。失败了谁也担不起。
方领导。林屿说。不做永远不会失败。但永远不开始才是最大的失败。
方国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继续说。
龙国现在有三大优势。林屿说。第一。劳动力成本低。第二。国内市场大。第三。政策灵活性。如果把这三个优势用好。十年之内。龙国可以成为世界制造业的中心。
十年?方国栋摇了摇头。太乐观了。
不乐观。林屿说。我有具体的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规划。这是他在火车上改了好几遍的版本。
方国栋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这个技术路线图很详细。但很多技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
所以要引进。林屿说。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是最快也是最稳的路。
引进的钱从哪来?
多种渠道。林屿说。国家拨款是一部分。银行贷款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自己解决。
方国栋抬起头。
你自己解决?
是。我有一些积累。可以投入。
方国栋没有追问是什么。在那个年代。有门路的人不少。只要不犯法。他不关心来源。
你这个人。方国栋把规划放下。想法很大。步子很实。我喜欢。
谢谢方领导。
别急着谢。方国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你知道最大的阻力在哪吗?
内部。林屿说。
方国栋转过身。外部的问题好解决。内部的问题才难。有些人不是不想干。是怕干错了承担责任。有些人是干了一辈子计划经济。不知道怎么搞市场经济。还有些人……是压根不想改。
方领导。林屿说。历史会站在正确的一边。
方国栋笑了。
你说话倒是不客气。
在领导面前说假话才是真正的不敬。
方国栋大笑。
好。说得好。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老周进来。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走了进来。
方领导。您找我?
老周。这是林屿。红星轧钢厂的厂长。我让你来。是因为他在鹏城特区项目上有一些想法。你听听。
老周看了看林屿。点了点头。
林屿把自己的方案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更精简。更聚焦。
老周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林同志。你说的这些。理论上都对。但实际操作中困难很大。
我知道。
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这么干过。
那就让我来干第一个。林屿说。
老周看着他。又看了看方国栋。
方国栋端着茶杯。没表态。
我想做点事。林屿说。方领导。我想做点真正的事。不是写报告。不是开会。是真的去做。
方国栋放下茶杯。
放手干。他说。
三个字。
林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是——方国栋竖起一根手指。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账目清楚。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查。
没问题。
第二。技术自主。可以引进。但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第三。方国栋看着他。别忘了你是龙国人。不管你走多远。根在这里。
林屿站了起来。
方领导。我从来没忘。
方国栋点了点头。
去吧。
从机关大院出来。
林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冬天的阳光照在街面上。金色的。温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放手干。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然后走下台阶。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人群中。
陈大强在胡同口等他。
林厂长。怎么样?
成了。
什么成了?
方领导说了。放手干。
陈大强的眼睛亮了。
那咱们——
回去准备。林屿跨上自行车。年后南下。
南下?去哪儿?
香江。
回到家。
秦淮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回来了?
怎么样?
成了。
秦淮茹看着他。
要走了?
过完正月就走。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秦淮茹低着头。继续晾衣服。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林屿看着她。
淮茹。
等我回来。
她没回头。但林屿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抱她。
有些事不用说。
心里知道就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跟他走的那天一样。